藏寨里的传承
■曲 绒

陈 磊 绘
我9岁那年,祖父离世。下葬当日,高原狂风呼啸。阿爸蹲在墓前,缓缓将青稞酒洒进土里。大风掠过,转瞬吹散了酒气。
祖父去世前特意叮嘱,将一只牛皮背包留给我。那是1951年原藏民团配发的背包,皮面因常年使用已摩挲得发亮,破损处被仔细地缝补好。9岁的我尚且不懂遗物的深意,却始终记得阿爸接下背包时郑重的模样。
我幼时便知晓,祖父的左腿和常人不同。他的膝盖骨曾被子弹打碎,走路一瘸一拐的。每到夏天,祖父卷起裤腿坐在碉楼门口捻羊毛线,膝盖上那块凹陷的旧伤疤便清晰显露,像一块被凿损的青石。
我曾轻轻摸着伤疤问:“疼吗?”“现在不疼了。”“打仗的时候疼不疼?”
祖父停下手中的活计,沉默许久,然后撑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锅庄室(藏寨房屋生活核心区),临进门时回头低声说:“你二爷爷疼,他没能回来。”
后来我才知晓,祖父二弟的名字已镌刻在烈士陵园的石碑上。每逢二爷爷忌日,祖父都会取出那只牛皮背包轻轻抚摸,而后小心收好。
有一回,祖父坐在碉楼门口忙活,双手忽然停住,望着远处的雪山静默许久,缓缓开口:“当年我们弟兄3个,加上两个妻弟,5个人一起参军。”他伸出手指细数道:“两个烈士,两个伤残,后来组织给安排公职,我和三弟都没要,一辈子没跟组织开过一次口。”
这份觉悟,始于1935年。那年深秋,红军长征途经丹巴。战士们衣衫单薄,踏霜冒雪行军,夜晚露宿在碉楼屋檐下,不敲门、不进屋、不取百姓一粒粮食。彼时给土司放牧的曾祖父,见惯了旧军队劫掠欺压百姓。初见这支队伍,他满心惊疑,躲在碉楼里观望了数日。
后来一名满脸冻疮、双手皴裂的红军干部找到他,紧紧握住他的双手。通司(译员或译员兼向导)将干部的话翻译成藏语:“我们是来帮你们翻身的。”
“翻身”是曾祖父从未听过的词。后来,他慢慢弄懂,意思就是不再受人欺负,自己的日子自己做主。打动他的不仅是话语,还有那双和自己一样,满是劳作痕迹的手。此后,曾祖父放下牦牛鞭,加入丹巴藏民独立师,追随红军前行。
1950年深秋,曾祖父已经卧床两个多月。铜壶里熬煮的藏药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苦涩的味道溢满整间屋子。3个儿子静静守在榻前。
曾祖父从氆氇袍子里伸出手来。这双常年握枪的手,指节粗大、关节变形,悬在半空微微发颤。3个儿子扑上前,握住老人的手。
“永远……跟……党走。”曾祖父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字都要停顿一会儿。接着,他又艰难吐出两个字:“记……住。”
酥油灯火摇曳不息,三兄弟默默跪地,把父亲的嘱托刻入心间。
我的阿爸是基层干部,常年下乡驻村,回家时总沉默地坐在火塘边喝酥油茶。一次,他难得地开口:“阿爸这辈子没当过兵,但和你爷爷、太爷爷一样,想让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你阿妈不识字,却把家里每一位先辈、英烈的名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别忘了自己的根!”
在我小的时候,阿妈给我买了一套军装样式的童装,绿色的衣服配着红布领章。我穿着它在藏寨前的小院里来回踱步,很是神气。
那时偶尔回乡探亲的舅舅,会穿着笔挺的军装、扎着规整的腰带,将袖子挽至小臂,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我总站在他身边仰头凝望,那是我最向往的模样。
后来,阿妈告诉我,舅舅曾多次参与重大非战争军事行动。2008年汶川地震,舅舅带队挺进震区。救援途中,他的溃疡性结肠炎屡次发作,3次疼到晕厥,每次苏醒他都只说一句:“没事,继续干。”任务结束后,他也病倒了,被紧急送往医院。当时舅舅一米八的身高,体重骤降到110斤。出院归乡后,阿妈看着眼前已消瘦到脱相的舅舅,默默回屋多熬了一壶酥油茶。
2020年,我在昆明理工大学国防生毕业联考时取得各专项第一、综合第一的成绩,获评“省级优秀毕业生”。面对多种选择,我有些犹豫,独自请假返回丹巴。
回到家中,我取出木箱里的牛皮背包,放在膝头,一遍遍摩挲着。
阿爸从门外走进来,在火塘边坐下。
“想好了?”阿爸问。
“有单位给我开了很好的待遇。”我说。
阿爸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火塘:“你太爷爷跟着红军走的时候,没问过待遇。”
我猛地抬起头:“那不一样!他那时候没得选,可我现在有!”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阿爸没有发火,只是缓缓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你说得对。你有得选。”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我膝头的牛皮背包,说:“等你选好了,就把这个放回去吧。”
我盯着那个背包,上面缝补的针脚像一道道沉默的伤疤。我想起祖父捻羊毛线时左膝上那块凹陷,也想起舅舅病倒后瘦弱的身体……
“我明天回昆明,去部队。”
阿爸没有说话,伸手往火塘里加了一块柴。火苗猛地蹿高,映得整间屋子都亮了。
不久前,刚完成综合演练,我的作训服已被汗水浸透。回宿舍后,我拆开家里寄来的包裹,里面是阿妈亲手晾晒的牦牛肉干。
当晚,阿爸打来电话,听筒里裹挟着高原断断续续的风声:“牛肉干收到了?你阿妈自己晒的。她让我跟你说,家里都好,别担心。”简短的几句叮嘱后,便匆匆挂断。
我取出一块牦牛肉干细细咀嚼,那独有的咸香在嘴里漫开。这味道带着家人的牵挂与期望,带给我扎根军营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