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界碑前掠过
■乔秀清
夜，很静。玉盘似的月亮高悬在天幕，月华如练。云南沧源小城浸润在银色的月光里。这里位于中缅边境，是佤族聚居区。那年，解放军总医院的医学专家们来到这里为佤族群众义诊。忙碌了一天，大家陆续回到寝室休息，渐渐进入梦乡，只有原消化科医生赵卡冰还没有入睡。
得知第二天专家医疗队将停止义诊，去中缅界碑参观并合影留念，赵卡冰激动不已。她想起了父亲留下的一件遗物——在中缅界碑前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父亲身穿绿军装，站在界碑旁边，表情严肃，目视着远方。40多年过去了，这张照片深深留在赵卡冰的记忆里。赵卡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她就能像父亲那样在中缅界碑前拍照，这么多年对父亲的思念似乎有了寄托。
赵卡冰的父亲赵福顺在抗战初期参加了八路军，曾经在蓟县盘山打游击。解放战争时期，他参加了攻打四平、锦州等战役，出生入死，立下战功。东北解放后，他随部队南下，继续战斗。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他又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奔赴战火纷飞的前线，率部参加了著名的金城反击战。
赵卡冰的母亲也是军人，1949年在广州读书时参军，当过文化教员、政治处干事，后来随原54军从广州转入东北。部队进入朝鲜作战后，已有身孕的她被安排在留守处。1952年10月，赵卡冰出生了。刚满100天，她就被母亲抱着来到朝鲜。一家三口在异国他乡团聚。
志愿军女兵们都喜欢赵卡冰这个可爱的小丫头。
“冰冰，阿姨教你唱一首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有的女兵摆出投手榴弹的姿势逗她：“来，冰冰，阿姨教你投手榴弹。”还有女兵从山岗上采来美丽的金达莱，插在小卡冰头发上。那金达莱花眨动着春天的眉眼，溢出醉人的芳香。
1954年，小卡冰随父母回到祖国。后来，赵卡冰的父亲调防到云南。漫长的边防线上，经常能看到这位军人的身影。
赵卡冰受父母影响至深。她在军营出生、在军营长大，深厚浓烈的军旅情渗入她的血脉，滋润着她的心灵。赵卡冰16岁参军，后考入军医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解放军总医院消化科当了一名军医。她没有像父母那样上战场打仗，但她把行医当作打仗，把病魔当作敌人，在长期的医疗实践中成长为一名德技双馨的医学专家。
1981年，赵卡冰的父亲在河南新乡看望战友时，因心肌梗死抢救无效去世。得知噩耗的赵卡冰不敢相信，一生南征北战、历经战火淬炼的父亲怎么会猝然离世。她匆匆赶往新乡。望着父亲的面容，她不禁悲痛欲绝、泪如雨下。
此次，已退休的赵卡冰随医院阳光服务队来到云南沧源，连日来在县医院带教、查房、讲课，以及走村串寨义诊，让佤族群众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医院专家的医疗服务。
有一天，赵卡冰来到沧源佤族自治县班洪村义诊。这个村庄被群山环抱着，村里都是竹楼木屋，显得古朴典雅。赵卡冰走进党员肖家荣家。一进屋，她就看见墙上挂着中共沧源佤族自治县委员会为肖家荣颁发的奖状，上面写着“优秀农村党员致富带头人”。肖家荣的母亲年迈有病，卧床不起。赵卡冰仔细询问病情，为老人查体，然后提出了治疗方案。见此情形，肖家荣感动地说：“共产党西代勐（佤语，意为非常好）！解放军西代勐！”
夜深了，赵卡冰依然没有睡意。她追随父亲的足迹来到云南边疆，觉得边疆的明月隐藏着父亲军装的颜色，山野的微风也传送着父亲的笑声。她想起了一首歌，一首在佤族地区广为流传的歌：“月亮升起来哟，山寨静悄悄，晚风轻轻吹，心儿多爽朗，让我们相聚在一起，诉说心里的悄悄话……”她的心里有好多悄悄话想对父亲诉说，但父亲已无法听到。她想，自己在医疗岗位上为佤族群众多尽一些力，就是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第二天是一个晴天，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中缅边界口岸。阳光服务队全体队员走近界碑，合影留念。拍摄完毕，赵卡冰依然站在界碑前，不愿离去。她招呼队友给自己多拍几张照片。此刻，她想起了父亲和母亲，想起了他们经历过的战争岁月，以及自己的从医之路。身在这样一个军人家庭，她感到无比自豪，无比荣光。
起风了。风从界碑前掠过，抚过赵卡冰的头发，轻拂她的衣袖。而岁月的风，梳理着她的思绪。往事并不遥远，界碑巍然庄严，映射出两代军人的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