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岁月悠长

■王健根

陈 磊 绘

我与妻子的相识，是一段镌刻在青春岁月里的浪漫际遇。

1983年盛夏，一列南下的绿皮火车在铁轨上疾驰。窗外无垠田野飞速倒退，车厢里人声鼎沸、行李交错，满是奔波的烟火气。整节车厢唯有我们俩身着绿色军装，又恰好比邻而坐。一场命中注定的遇见，就此悄然开启。

她叫解芹，是江苏镇江姑娘，年少时随从军的父亲迁居南昌，彼时正戍守闽地，是原福州军区某部战士；而我，是来自赣南山区小县城的客家人，在原南京军区某部担任军械员兼文书。一路同行，我们分享家乡特色零食，畅谈军营日常、故土风情，谈笑间尽是年少军人的纯粹与赤诚。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书信寄怀、电话传音的交往，彼此分享军营点滴趣事，交流训练执勤心得。

不久，任务突至，瞬间阻断了我们的所有联络。我随部队奔赴边疆前线，根本无暇顾及远方的牵挂。

我的杳无音信，让她陷入了莫名的担忧与茫然。她一次次拨通电话问询，总机却始终以“部队外出执行任务”为由回复；她寄出的一封封书信，尽数石沉大海，没有等来只言片语的回音。

直到第二年，我作为全军英模报告团成员，来到福州。在欢迎的人群中，我们终于重逢。长达一年多的失联，这一刻，她终于有了答案。

报告团行程紧凑，我们仅有匆匆寒暄的片刻光阴。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我左额被弹片嵌入的伤疤，眼中满是心疼。

面对这份真挚的感情，我却满心顾虑：当时我的左眼被弹片夺去光明，左肩锁骨碎裂、手部神经受损，连抬举手都成了奢望，头部、胸腔至今还残存7枚弹片……我怎忍心拖累眼前这位我满心珍爱的姑娘？

看到我的迟疑，她目光坚定：“我们都是军人，你为国戍边、舍身负伤，我与你相守、为你疗伤，一切都值得！”

结束全国的巡回报告后，我的左臂肌肉逐渐萎缩病变，皮肤泛起青绿色，还长出了浓密的黑色绒毛，不得不再次入院治疗。医护人员将滚烫的熔融白蜡敷在我的左臂，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她强忍泪水默默站在一旁。此后，她一边四处奔走寻访名医专家，鼓励我安心配合治疗；一边买来哑铃，督促我坚持康复训练。一次康复测试中，我不慎失手，将哑铃重重砸在左脚上。她眼含泪水用剪刀一点点剪开我的胶鞋，仔细清创、消毒、上药，动作娴熟利落，俨然一位专业的护士。

经过近两年的精心治疗与康复训练，我左臂萎缩的肌肉逐渐好转，手掌抓握能力也慢慢恢复，甚至能够稳稳提起灌满水的暖水瓶。

1988年春节，在首长、战友与双方家人的真挚祝福中，我们携手步入婚姻殿堂。那时，她已复员回到南昌，我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相守。

1989年7月，我从原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毕业。组织体恤我身体的伤残状况，将我调整到江西省军区原政治部任职，就此结束了夫妻两地分居的生活。随着儿子的降生，我们拥有了一个完整安稳的小家。

可我的创伤后遗症，早已成为生活常态。每逢阴雨天、季节交替，甚至三餐前后，剧烈的疼痛便如梦魇般袭来，肆意撕扯着我的身体。心理创伤与身体病痛的双重折磨，让我的性情日渐焦躁，时常陷入无人理解的低落与迷茫。是她，用不离不弃的坚守，将满身伤病的我，从生活的困境中一点点拉了出来。

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醒来，轻手轻脚熬制养胃热粥；每个我被病痛折磨得难以入睡的深夜，她都会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掌心一遍遍为我按摩麻木僵硬的左臂，缓解我的疼痛与不适。

担任宣传干事期间，我每年有大量时间要深入基层部队。每次我出发前，她都会细心整理好我的换洗衣物，一遍遍叮嘱我镇痛、安神药物的位置与服用剂量，事无巨细地交代我在外的饮食起居事项。

有一次，我在赣南山区采访时，突发剧烈头痛耳鸣，当场晕厥在地，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她闻讯后心急如焚，辗转乘坐两个昼夜的长途客车，来到医院悉心照料。

返程途中，我们乘坐的客车行至一处陡峭急弯路段时突发意外：车辆传动轴脱落，车子瞬间失控狂奔。所幸后来脱落的传动轴卡在路基上，才抵住车身，避免了车毁人亡的惨剧。

当时正值寒冬腊月，她在荒郊野外艰难奔波，直至次日凌晨，才终于换乘返城的客车。一路风霜，她却未有半句抱怨。

多年来，每当我与病痛抗争而疲惫，或是对前路心生迷茫时，她总坚定地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分担压力、坚守希望。她就像战场上值得信赖的战友，与我心贴心、背靠背，一同抵御世间风雨，守护小家的温暖，让我知道，自己从未孤军奋战。

2000年9月，经组织批准，我转业到地方，在省公安厅工作。面对新岗位、新业务，我坚持刻苦钻研，一切从零起步。在汶川地震、抚州唱凯堤决口等救援任务中，我奔赴一线，全力营救受灾群众。儿子大学毕业后，也立志卫国戍边投身军营。

正当新的生活让我充满希望时，却不料，2017年2月，命运的考验再次降临。我的头痛目眩症状急剧加重，发作愈发频繁。经医院检查，我左眼出现病变，肿瘤检测指标异常偏高。

面对这样的结果，妻子满心担忧，却始终强作镇定，默默为我奔走。“如果筑不起心理防线，不用病痛击倒，内心的惶恐就足以将人压垮。”她一面陪我远赴上海，寻访知名专家会诊；一面化身心理疏导员，坚定地陪伴我、鼓励我，用温柔的话语，驱散我内心的恐惧与阴霾，为我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就这样，在妻子的悉心陪伴和鼓励下，我积极配合治疗，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

2019年10月1日，我受邀登上天安门观礼台，观看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阅兵；2021年7月1日，我再度受邀登上天安门观礼台，出席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这份无上荣光，离不开妻子的默默付出与全力支持。

岁月如梭，历尽尘世浮华，沉淀下患难与共的相守；情深似水，绾住半生风雨，织就温暖的人生归宿。对我而言，身边的妻子，从来不只是同床共枕的爱人，更是并肩前行的战友、心灵相通的同志，是将温情融入柴米油盐，陪我跨过世间千难万险、照亮我人生的那束光，与我一同走过半生沧桑，共赴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