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相望处
■廖继龙 朱海涛

陈 磊绘
藏南的晨光漫过连绵雪峰,风裹着稀薄的凉意掠过空军某部营区。凌子晏走下车,一眼就在人群里望见了等候多时的夏雨航——那一刻,攒了2000多公里的思念,终于稳稳落了地。
凌子晏是四川资阳一家银行的职员,守着一方安稳的烟火日常。她的丈夫夏雨航驻守在海拔4000多米的雷达站,常年与风雪为伴。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相见。
端午节前的一次视频通话,让凌子晏心里产生了上高原的念头。屏幕里,丈夫说最近值守任务重,这次又回不了家了。他的语气很平静,脸上带着刚下哨的倦意。凌子晏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许久,一个念头渐渐清晰:“他回不来,那我就过去。”
西行之路,比想象中更难。从成都飞到拉萨,再换乘汽车,到山南市坐上军车,300多公里的路程走了6个小时。起初窗外还有绿意,渐渐地,树木变成贴地的高山草甸,最后连草甸也消失了,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黄土。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海拔过了4000米,凌子晏开始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一口气都要用力才能吸进去。翻过一个垭口时,司机从后视镜里见她脸色发白,停下车让她缓缓。
凌子晏下了车,山风迎面扑来,冷得人一激灵。明明已是盛夏,风里竟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裹紧外套靠在车门上,闭眼想他的模样——那张被高原日光晒得粗糙的脸,嘴唇常年裂着口子。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些年,每次休假、归队,都要经历这番颠簸。可他从没说过这条路有多难走,每次只在电话里说“都挺好”“习惯了”。
车子终于驶进营区。官兵整齐列队,一声声响亮的“欢迎嫂子”,把她一路的疲惫都吹散了。夏雨航手捧一束野花快步迎上来。他站在凌子晏面前,看着干瘪的氧气袋,眼眶一下就红了:“2000多公里,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凌子晏接过花,笑了:“走过你天天走的路,看过你天天看的雪山,就当陪你站了一次岗,感觉也没那么辛苦了。”
一旁的战友抢着说:“嫂子,排长天天把你的相片放在枕头底下!”夏雨航立即打断了他,低声道:“别乱说。”他的眼角却藏不住笑意。那一刻凌子晏更加懂了夏雨航那份不善表达却暖融融的惦念。
真正住下来,凌子晏才切身体会到“戍边”二字的重量。这里常年低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氧气稀薄得连走快了都喘。巡山、值守、抢修设备,是夏雨航和战友们的日常。有一回,她跟着给养车去雷达站。同行的战友指着窗外一道陡坡说:“嫂子,去年冬天大雪封路,物资上不来。你家老夏带人下了山,背着背囊一趟又一趟,硬是把物资给弄上来了。到了营地,他那双手冻得筷子都拿不住。”凌子晏听着,目光落在那道被雪覆盖的山坡上,盯着看了很久。
雷达方舱狭小的空间里设备嗡嗡作响,夏雨航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凌子晏远远地等他,忽然想到:每次视频通话,夏雨航总是笑呵呵的。那么多日子,他就这样守着设备,守着边境线,把对家的思念悄悄藏进风雪里。
妻子来队探亲的那些天,夏雨航照常训练,照常战备。凌子晏也没有闲着,她给丈夫洗衣、备好热饭,把家属院的小屋收拾得妥妥帖帖。闲暇时,她跟着战士们去营区边的空地上开荒。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镐下去只留个白印子,几个人轮番刨了半天才翻出一小片。她撒下从家乡带来的草籽,蹲在旁边瞅了半天,心里盼着:这高原上要是真能长出点绿意来,该有多好。
一次执勤结束,夏雨航卸下满身装具,挽着凌子晏的手在院中坐下。高原的夜,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星星。银河从头顶倾泻而下,铺满了整片雪原。凌子晏仰头静静看着,心里一片柔软。夏雨航侧过头望向她,轻声说:“以前只能在手机里给你看这片星空,总怕拍不出它的好。每次看到这条银河,我都会忍不住想起你。现在终于能和你一起看星星了,我觉得很幸福、很圆满。”
山河寂静,星河作伴。边关的苦寒仿佛都退远了,只剩两个人的安稳与静好。
相聚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临别前一天傍晚,夏雨航带凌子晏登上一处高地,眺望他日夜守护的这片山河。雪山环抱之间,一汪湖水静静卧着,水面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夏雨航说,大家都叫它“相思湖”——官兵常年驻守高原回不了家,想家的时候就到湖边坐坐,把心事说给湖水听。日子久了,这湖像是装满了整座营区的牵挂,岁岁年年,见证着一代代戍边人的坚守。
第二天一早,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远山巍峨,云海翻涌,晨光给雪峰镶上一层柔光。
“子晏,”夏雨航轻声唤她,“千里迢迢跑这一趟,委屈吗?”
凌子晏靠在他肩头,望着连绵的雪山,声音轻柔却笃定:“委屈什么?你说过,要守好祖国的边关;我也说过,做你永远的后盾。咱俩都没食言,这样的相聚,值得。”
夏雨航握紧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热:“等下次休假,我陪你回老家,把欠你的陪伴都补上。”
“我等你。”
晨光澄澈,雪山静默,山河为证。这段千里奔赴的深情,落进了边关的风里,也落进两个人共同的守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