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存照
■周紫琪

沈宇铭 绘
我书桌抽屉里,一直珍藏着父亲多年前在喀喇昆仑拍下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喀喇昆仑群山横亘在苍茫天地间,峰顶覆盖着积雪,流云缠绕山腰,远远望去,云海与白雪相融相连。
那时我上高三,学校在高考前夕,征集家长加油祝福的视频。知道消息时,我本不抱希望。我的父亲是一名边防军人,常年驻守在喀喇昆仑。高原任务繁重、点位偏远,他很难专门录制视频。可没过多久,班主任便转交我一份来自边关的包裹,里面是父亲提前录制好的视频光盘、一封手写长信,还有那张他站在雪山前的照片。原来,父亲知道高原信号不稳定,怕临时联系不上我,便趁着休整的空当准备好这些,直接寄到了学校。
那天,学校的大屏幕逐一播放家长的祝福短片。当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时,我瞬间红了眼眶。漫天风雪里,他的眼神依旧沉稳坚定。没有激昂的话语,只有朴素真切的期许,叮嘱我静心备考。
比起电话沟通,父亲更偏爱手写书信。他觉得电话里匆匆几句说不透、讲不清。随包裹寄来的长信里,他将高原的风雪、巡线的心情、戍边的感想都写进绵长的文字。最后,父亲留下一句温暖邀约:“待你高考结束,不妨来喀喇昆仑走一走。”
高考结束后,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奔赴喀喇昆仑。
绿皮火车一路西行,窗外景致层层更迭,从繁华都市的烟火楼宇,渐渐变为荒芜辽阔的戈壁荒原。人烟逐渐稀疏,天地愈发苍茫。抵达叶城后,汽车沿盘山公路蜿蜒攀升。一侧是万丈峡谷,一侧是裸露山壁,碎石随处可见,路途险峻崎岖。
随着海拔持续升高,空气愈发稀薄。翻越一处海拔约4000米的达坂时,强烈的高原反应骤然袭来,我顿时感到胸闷气短、头痛脑涨,呼吸格外费力。
车辆行至公路尽头,剩余的山路只能徒步前行。碎石硌得脚掌生疼,寒风裹挟着雪沫钻进我的衣领,让我浑身冰凉。我一步一步踏雪向前。翻过陡坡、穿过山坳,我终于看见营区上空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看见风雪之中,静静等候我的父亲。阔别许久的相见,让这一路的疲惫瞬间化作满心温热。
经过几日的休整适应,我的高原反应渐渐缓解。初次抵达边关、站在茫茫高原,我分不清此前父亲寄来照片里的是哪一座山峰。父亲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告诉我,等他腾出时间,就能带我去拍照地点,圆我的心愿。
那天,我们父女二人并肩出发,沿着营区后方的巡线小路缓步前行。沿途可见矗立在山崖上的信号铁塔。这些沉默的设施,与深埋地下的通信光缆,串联起高原的通信脉络,也是父亲和战友日夜守护的职责所在。徒步近1个小时,一座棱角分明的雪山豁然出现在眼前,流云缠绕山腰,壮阔苍茫,与那张照片背景里的山一模一样。
父亲驻足凝望巍峨雪峰,缓缓讲起了戍边往事。山风拂动他的衣角,他的语气沉缓而温柔。多年前的一个深冬,喀喇昆仑突降特大暴雪,积雪没过膝盖,山间主干通信光缆因土壤冻胀挤压断裂,通信中断。天未破晓,他便带领战友扛起熔接设备、线缆耗材,徒步挺进茫茫雪原抢修。
零下20多摄氏度的严寒里,狂风卷着碎雪扑面如刀割。他们在白茫茫的山野中艰难摸索断点,一点点刨开厚雪、清理管线、熔接线路。经过10多个小时的抢修,直至山间通信全面恢复稳定,他们才踏着厚厚的积雪返程。此时,每个人的睫毛、帽檐、肩头,都结满了冰霜。
听完父亲的讲述,凝望眼前沉默巍峨的雪山,我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回到家中填报志愿时,我放下了曾经向往的艺术院校,在志愿栏中郑重填上“陆军工程大学”。
初入军校,训练与学业的艰苦远超我的想象。烈日下的队列训练磨砺我的意志,晦涩的专业知识常常让我伏案至深夜。在那些感到疲惫懈怠的时刻,我总会翻出父亲的那封家书,品读他笔下温暖的话语:“和平年代的军人大多平凡,但那颗不甘平凡、忠于家国的心,永远滚烫。”
课余闲暇时,我依旧坚持拉伸练功,将曾经热爱的舞蹈作为淬炼心性的力量。毕业演练落幕之夜,学院举办篝火晚会。火光灼灼、晚风轻柔,我伴着旋律翩翩起舞。舞姿流转间,眼前仿佛又见高原的风雪、父亲的身影。
毕业选岗时,见到名单上新疆军区某部的岗位,我果断签下自己的名字。
正式报到之前,我再次前往父亲驻守的喀喇昆仑雪山。营门口,熟悉的迷彩身影静静伫立。风雪在父亲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可他望向我的目光,依旧温热坚定。
我们再次并肩踏上巡线小路,重回那座我已熟悉的雪山。长风浩荡,吹散旅途风霜。我转头看向父亲,轻声说:“爸,我想在这里跳一支舞。”
父亲颔首微笑,缓步退至一旁。没有舞台帷幕,没有璀璨追光,但此时有雪峰作为背景,有烈风加入伴奏。我舒展肢体,随心起舞。
一曲终了,收势站稳,细碎白雪落满我的肩头。父亲缓步走来,眼底盛满欣慰。他抬手取出相机,说:“来,我们在这里合张影。”
快门轻响,定格崭新的画面。父亲的赤诚与担当、我的热爱与向往,都镌刻在苍茫壮阔的雪山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