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时光
■张国政
屋里台灯泛着柔和的光，我坐在沙发上，帮母亲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导入新手机。接好数据线，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母亲坐在我身旁，身子微微倾过来，隔上一会儿便低声问我：“都导过去了吗，会不会漏掉哪一张？”我告诉她：“放心，不会漏。”可没过几分钟，她又问一遍。
等待的时间，我下意识地用手指一页页划过照片。看着看着，我的动作不由得慢下来。文件夹里的几百张照片，很少有风景或是她自己，几乎全是我的模样。有的是我入伍前拍的，有的是我休假在家的照片。
我抬眼望向她，母亲略有些局促地笑笑：“没什么，就是随手存着。”
我知道，母亲的“随手”，绝非一日两日。
书桌的抽屉里，还放着一本纸质老相册。封面早已褪去原本鲜亮的颜色，边角被反复摩挲，变得柔和圆润。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我从幼年开始的照片。
儿时每次生日前，母亲总要带我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
刚学会走路那年，我攥着一只塑料皮球，站在背景布前怯生生地望着镜头；上小学时，我胸前系着崭新的红领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升入中学后，我的身形渐渐拔高，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的青涩。一年一张，一页一页，时光就这么被定格在相纸上。当年拍照时我只顾着嬉闹，从未细细体会，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母亲不愿错过我每一步成长的心意。
大一结束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热浪翻涌。我报了名参军，顺利完成体检、政审。入伍离家的前夜，母亲坐在书桌前，一遍遍翻看那本厚厚的相册，指尖缓缓抚过一张张相纸。她鬓角零星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入伍第二年，父母来队探望。母亲拉着我上上下下打量，念叨我比离家的时候高了、瘦了，身子却也结实了。战友见状，提议帮我们拍一张合影。当时天气闷热，我穿着短袖体能服。母亲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示意我换上常服。我心里嫌麻烦，很想推托，可是看到她眼里的期待，只好应允着走向宿舍。
待我换好衣服回到梧桐树下，母亲看着我，脸上泛起温和的笑。她凑过来，伸手替我抻平衣领，又抬手把帽檐调端正，这才挨着我站定。
后来听父亲说，在他们返程的火车上，母亲反复摩挲着冲洗出来的照片，仔细观看。车厢中人声喧闹，她却仿佛听不见一样，口中低声念叨：“儿子真是长大了，穿上军装特别精神。”
后来我考上了军校。接到录取消息，我第一时间给家里打去电话报喜。电话里，母亲激动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过了许久，她仍像送我入伍时那样细细叮嘱我，要守规矩、肯吃苦，踏踏实实把本领学好。寒假回家，我看见母亲将录取通知书的照片，还有我从部队、军校寄回家的照片，都放进了那本老相册里。
后来，我每次休假归乡，短暂的团聚，母亲总格外珍惜。她自己不爱拍照，却总是把我的照片用心珍藏。平日闲暇时，母亲常常翻看相册，通过一张张照片感受我远在他乡的点滴日常。那些定格的瞬间，成了她漫长等待里一份温暖的慰藉。
手机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末尾。我拔掉数据线，一页页核对新手机里的相册，确认照片是否都已保存好。母亲又凑过来，轻声再问一遍：“真的全部导过来了？”我点点头，把手机交还到她手中。她捧着手机，低头又划了几下屏幕查看，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踏实的笑容。
一张张照片，存着我少年的天真与戎装下的成熟。那些保存在相册里的画面，承载着母亲深深的惦念。这份惦念，随岁月流淌，温暖绵长，常伴我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