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英雄的名字
■林彦平

讲解员林彦平从南昌八一起义参加者名录墙前走过。作者供图
在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陈列展厅二楼,矗立着一面起义参加者名录墙。自建成以来,我馆工作人员多方追寻南昌起义参加者的线索,通过广泛征集、实地走访、专家论证等多种方式,使起义参加者名录从建军70周年时的104位、建军80周年时的858位、建军90周年时的1042位,逐步扩充至现今的1186位。相较于两万多名起义参加者的总人数,追寻之路依然任重道远。
纪念馆里,我最常驻足的地方,就是南昌起义参加者名录墙。在16年的讲解生涯中,我接待过数以万计的游客。游客们总爱问,这么多名字,你是怎么记住的?其实,每个名字背后的人物和故事,如果认真追寻过,就会深深烙印在心底,成为珍贵的记忆。
1956年,“八一馆”筹建之际,陈列组组长凌家传为寻觅起义参加者资料,终日“驻守”在中央档案馆,与泛黄的文件、尘封的档案为伴。一天,“冷相佑”这个曾在南昌起义资料中出现过的名字,再一次映入他的眼帘。冷相佑是谁?他来自何方?他还有亲人吗?此后50余载,凌家传带着零星的资料四处寻访、多方打听,却始终未能拼凑出完整的英雄轨迹。这份未竟的心愿,成了他临终前的遗憾。
凌老离开了,追寻的脚步并没有停止。2012年的一天,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时任陈列部主任肖燕燕的办公室里响起。电话那头,正是冷相佑的家人。通话结束后,肖燕燕立刻与同事启程奔赴冷相佑的老家——山东临沂。经过仔细确认、整理,这位年轻战士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冷相佑,1903年出身于山东郯城一个富裕家庭,1924年进入黄埔军校一期学习,因作战勇猛,被周恩来称为“黄埔硬骨头”。1927年,他追随贺龙参加南昌起义,随后转战广东。9月30日,为掩护大部队撤退,冷相佑率部在潮州竹竿山与敌激战,不幸壮烈牺牲。
冷相佑80多岁的儿子冷承备告诉陈列部的同事们,他从未见过父亲,也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模样。于是,大家又专程赶往黄埔军校旧址,终于在泛黄的档案中找到了冷相佑入校时的照片:21岁的他身穿灰布军装,领口紧扣,眼神灼灼。当他们将这张照片递到冷承备手中时,老人双手颤抖,一遍又一遍轻抚照片里的父亲。同事们回来后,多次向我谈起“追寻”背后的故事。后来,我也见到了冷相佑的孙子,渐渐理解:名录墙上的名字从不是冰冷的刻痕,而是一代代人用脚步“追”回来的念想,是让英雄重新“回家”的路。
追寻的故事还在继续。2023年八一建军节前夕,南昌的暑气正盛,我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演播、诵读艺术家瞿弦和。见到他时,我充满了意外与崇敬。我没有想到,这样一位德艺双馨的艺术家,会与南昌起义有如此深厚的渊源。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来到我父亲瞿良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瞿弦和老师的话语温和,却带着难掩的激动,“我父亲是南昌起义的参加者,今年经你们多方寻访核实,终于把他的名字刻到了名录墙上。我特地从北京赶来,替他看看这片战斗过的土地。”
瞿良是浙江温州人,南昌起义时任第三军军官教导团教导员。南昌起义后,他随部队向广东进军,参加广州起义,后流亡海外从事教育工作,1950年回国,在北京一所中学当教师。
我带着瞿弦和缓缓走到名录墙前。当目光定格在“瞿良”二字上时,他久久没有说话。灯光洒在名录墙上,也洒进了瞿弦和湿润的眼眸里。
去年“八一”,瞿弦和发来一张珍贵的老照片,附文说明:“这是父亲瞿良18岁时的照片,拍摄于参加南昌起义时期。”照片虽已泛黄,可画面中的青年瞿良依旧清晰:他身着朴素衣物,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明亮,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我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保存好,精心整理归档,补充到瞿良的个人资料中。当这个年轻的身影与名录墙上的名字对应上时,感动在我的心底蔓延。
追寻冷相佑、瞿良等南昌起义参加者的故事,让我的内心深受触动。作为一名讲解员,我不止一次思考:名录墙背后的故事,如何才能被更多人知晓?怎样才能让英雄精神真正走进人心?于是,我着手将追寻的故事整理成宣讲稿,运用故事展演、情景演绎等方式,让它们走出纪念馆。
那年,我带着这些故事登上了南昌舰,立于甲板之上,凝望湛蓝大海与威武军舰,向官兵讲述瞿良记忆中朱德军长传授作战经验的往事,以及冷相佑家人苦等80余年与英雄“重逢”的动人故事;我步入军校,与学员们分享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们接续追寻的故事……南昌起义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位位像冷相佑、瞿良这样默默战斗的英雄,用青春与热血铸就的篇章。
每次宣讲结束,我总能听到许多真诚的反馈。有听众说:“以前只知道南昌是人民军队的诞生地,对起义战士的故事知之甚少。”有人感慨:“这些英雄不再只是书本上的名字,他们有热血、有牵挂,他们的故事让我真切感受到今天的和平生活来之不易。”还有官兵告诉我:“听完这些故事,更理解了肩上的责任。”
每当我走过馆内的名录墙,凝望着1186个起义参加者的姓名时,心中总会涌起无尽的感慨。他们宛如一个个闪亮的坐标,诉说着往昔的烽火硝烟。
名录墙的故事还在继续,未来一定会有更多起义参加者的名字被找到,会有更多感人故事被挖掘。我也将继续站在名录墙前,站在更多宣讲的舞台上,把追寻的故事讲下去,让英雄精神融入血脉、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