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吹过赣南
■宋海峰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来到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伟大长征精神的启航之地——赣南于都县。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的玻璃展柜里，旧物在灯光下泛着静穆的光：草鞋、军衣、盐包、弹壳、油印传单……它们是被岁月按住的回声，俯身靠近，便能听见1934年秋天的风。那风从赣南山谷深处吹来，穿过田埂、祠堂与村口老槐，裹挟着硝烟与赤诚，漫过中央苏区最艰危的岁月，直抵今日心房。
一
1934年的赣南，风是凝重的。蒋介石调集百万兵力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五次“围剿”，博古、李德全盘否定毛泽东同志前几次反“围剿”行之有效的积极防御方针，起初推行“两个拳头打人”“分离作战”的军事冒险主义，与敌军硬拼决战；失利后又陷入防御保守主义，前线战局接连失利，红色政权岌岌可危。
伍修权在《我的历程》一书中回忆：“1934年春，李德就曾同博古说，要准备做一次战略大转移。不过那时根本没有打算走那么远，也没有说是什么长征，只准备到湘鄂西去，同红二、六军团会合，在那里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展板上的文字清晰记载：战略转移的最初决定，于1934年5月中央书记处会议作出。彼时广昌已失守，国民党军逼近中央苏区腹地，形势万分危急，中央书记处遂决定主力红军撤离，并报请共产国际批准。接到共产国际的复电后，苏区党政军领导怀着沉重而紧迫的心情，为战略转移日夜奔忙。
二
遥想当年，中革军委派红七军团组成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开赴闽浙皖赣边区活动；派红六军团从湘赣苏区前往湖南中部发展游击战争、创建新苏区——用周恩来的话说，“一路是探路，一路是调敌。”
更有一场隐蔽战线的生死谈判，为中央红军突围打开了生命通道。《何长工回忆录》中记载，1934年9月，粤系军阀陈济棠为保存实力，暗中向红军传递合作意向，周恩来、朱德热忱回应。10月初，粤赣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何长工与具有丰富隐蔽斗争经验的潘汉年，奉命作为全权代表，携带周恩来起草、朱德签署的书信，前往粤军第七师驻地谈判。
秘密谈判持续3天3夜，最终达成5项协议：就地停战、互通情报、解除封锁、互相通商、必要时互相借道（红军行动事先告知，陈济棠部撤离40华里）。当接到周恩来的密语电报“你喂的鸽子飞了”（暗示红军即将转移），何长工、潘汉年沉着应对，顺利返程复命。这场谈判的成功，为中央红军突破第一、第二道封锁线创造了关键条件。
1934年9月中旬，毛泽东前往于都探寻突围线路。他带病深入茶梓、小溪、罗江等地勘察敌情、选定渡河点。
片纸千钧重。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展柜里，毛泽东于1934年9月20日给周恩来的急电格外醒目：“信丰河（下）游从上下湾滩起，经三江口、鸡笼潭、下湖圩、大田至信丰河沿河东岸十里以内一线，时有敌小队过河来扰，但最近一星期内不见来了……”这份电报为中央最终敲定从于都方向突围，起到关键的探路作用。曾任少共中央局组织部部长刘英后来回忆：“中央红军安然地过了于都河，走的就是毛主席选定的路线。”
冷硬的风，承载着别离的重量。1934年10月，中共中央、中革军委率中央红军主力和中央领导机关撤离中央苏区，进行战略转移。之后，中共中央决定成立以项英为首的苏区中央分局和中央军区、以陈毅为主任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办事处，领导留在南方根据地的红军和游击队坚持斗争。
三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讲解员的讲述，将我带至长征出发前的筹备现场。彼时中央苏区被层层封锁，粮食、药品、盐、弹药极度紧缺，而苏区军民的心在风中紧紧相连。人民群众几乎把能筹到的一切都送给红军——他们知道，这支队伍要去寻找一条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路。
风里飘着稻谷的清香。瑞金叶坪村的黄姓老大娘，挑来家中最后一担稻谷：“红军要出远门，我不送粮送什么？”手心的温度，随风吹过万水千山，温暖了红军将士的心房。
风里缠着针线的细密。赣县韩坊村（今江西省赣州市赣县区韩坊镇）的姐妹们在油灯下赶制军装，布不够时，一位刘姓姑娘剪下自己准备出嫁用的布，笑言：“嫁衣以后还能做，红军的衣服不能等。”
风里更激荡着“一切为了保卫苏维埃”的誓言。村口老槐树下，“父母送儿上前线，妻子送郎上战场”的场景动人心魄。青年们将“胜利”二字刻进眼眸，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照亮沉沉黑夜。
那一双双在油灯下编出的草鞋，鞋底紧实，鞋尖微翘，像蓄势待发的小船。它们即将爬过山、蹚过水、踏过雪，把一个个年轻的脚印刻印在二万五千里的信仰之路上。
四
暖阳下，站在“长征第一渡”——于都县城东门渡口，风与涛声相拥，红色记忆在风中苏醒。当年的于都河面宽600余米，水深浪急，8个渡口中有5个需架设浮桥。沿河百姓捐献了800多条渔船，有的用于架设浮桥，有的用于摆渡。搭浮桥需要大量的木板，很多百姓把自家的门板、床板主动拆了抬来，还有老人把自己的寿材捐献出来。
风里传来时任红军工兵营营长王耀南在《长征路上第一桥》中的记述：有一位赵姓老表听说红军需要木料，当即扯断未熟的南瓜藤，拆了瓜棚扛去河边；有一位曹姓老大爷，将为自己准备的寿材亲自送到架桥现场。周恩来那句“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的感慨，随风飘荡92年，依旧温暖人心。
“红军抗日事长征，夜渡于都溅溅鸣。”在1934年10月的萧瑟秋风中，中央红军主力星夜渡过于都河。草鞋踏过浮桥的声响，与风的呜咽、水的潺潺声交织，奏响万里长征的序曲。
当风吹过赣南，深情传颂着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将士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伟大长征精神。穿越历史的沧桑巨变，伟大长征精神从未远去，它藏在这永远滚烫的风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在新长征路上砥砺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