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在,她们就在
■李仲 贾召荣
走进山东省乳山市胶东育儿所教育基地纪念馆展厅,放轻脚步,似乎就能听到婴儿嘤嘤的啼哭和乳娘轻柔的呢喃。泛黄的照片有些模糊,手写的名册字迹斑驳,粗布襁褓仿佛还带着岁月的余温……一件件旧物都在守护着同一段时光,散发着胶东乳娘的无疆大爱,唤起我们心中深深的敬意。
“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最为艰难的相持阶段。”讲解员的声音在展厅缓缓响起,“在胶东抗日根据地,八路军主力和党政机关为应对日军日益残酷的‘扫荡’,不得不频繁转移。随军子女特别是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成了抗日将士们无法割舍的牵挂。”跟随动情的讲述,我们走入那段烽火岁月。
危难之际,胶东区妇救会根据中共胶东区委指示,于1941年11月筹建胶东医院育儿所。这个特殊的托幼机构后来改称胶东育儿所,曾在战火中辗转迁移至乳山崖子镇东凤凰崖村、田家村等地,在极端艰险的条件下,担负起抚育革命后代的重任。
面对日军的不断“扫荡”,集中养育孩子既不现实也极不安全。这些革命后代便被分散安置在周边村庄,托付给当地正处于哺乳期的妇女——她们被称为“乳娘”。泛黄的档案里铭记着这样一段泣血的历史:1223名八路军后代和烈士遗孤全部存活,而300多位乳娘中有186人在战火中失去亲生骨肉。
乳娘姜明真是其中的突出代表。当她接过八路军后代福星时,这个刚满月的孩子瘦弱不堪。看着怀中幼小的生命,姜明真毅然给自己8个月大的儿子连生断了奶。在一次日军“扫荡”中,她挎着干粮袋,抱着福星,臂弯里夹着连生,随村民逃往山坳,躲在一个阴冷的山洞里。担心孩子的哭声会招来敌人,她不敢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慌乱之中,只能把连生藏进另一个狭小潮湿的石洞。她刚返回安顿福星的山洞,日军的轰炸就开始了。爆炸声震耳欲聋,抱着福星想着连生,姜明真的心揪成一团。待日军撤走,她发疯似地扒开藏匿连生的洞口,看见连生的身上沾满泥土和血污。几天后,连生不幸夭折……姜明真先后收养过4个八路军子女,没有一个伤亡,而她自己的6个孩子,有4个因战乱和疏于照料夭折。
乳娘王葵敏的故事同样感人至深。因抚养的乳儿政文体弱多病,王葵敏日夜操劳,常常抱着政文步行七八里山路求医问药。家里穷得没钱抓药,她用仅有的小米换取药材。小政文体重逐渐增加,王葵敏却瘦了10多斤。别人问她为何对这个孩子如此尽心,这位质朴的农妇说:“俺的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八路军的孩子没了,就真没了。”
“这些乳娘大多出身贫寒,不识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讲解员的声音低沉下来,“她们甚至不知道所哺育乳儿的父母是谁,只知道乳儿都是‘八路军的后代’。在日常看护中悉心照料,在艰难困苦时倾其所有,在生死关头舍身相护,乳娘们以最朴实的方式践行着‘人在孩子在’的诺言。”
驻足一块块展板前,我们读到一个个动人的故事。为救治患严重贫血的乳儿,矫月志连续五六天输血给乳儿,育儿所给她补身体的几个鸡蛋,她也全部喂给乳儿;在日军“扫荡”中,为了尽快躲藏,肖国英不得不将亲生女儿藏在草窠子里,自己抱着乳儿逃上山,女儿因受惊吓哭喊落下终身哮喘;李秀珍在敌机轰炸时毫不犹豫扑在乳儿身上,自己身受重伤;因被汉奸告发收养八路军后代,为保全乳儿,宫玉英被迫交出自己的亲生骨肉……
“因为战争年代资料缺失以及当年的保密要求,还有一些乳娘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讲解员有些哽咽,“时光流转,当年的乳儿早已鬓发雪白。但岁月带不走铭记,乳娘的大爱恩情,始终是他们生命底色中最温暖的一抹光辉。”
当年的乳儿徐永斌曾动情地回忆:“乳娘对我们这些孩子,真是‘人在孩子在’。她们常说,孩子的爹妈在前线打鬼子流的是血,我们喂孩子几口奶算得了什么。”
带着这份跨越血缘关系的情感,回来寻亲的乳儿种下一片郁郁葱葱的“敬母林”。这片林子不仅寄托着乳儿对乳娘的深深感恩,更是乳娘精神在这片热土生根发芽、蔚然成荫的象征。
如今,这赤诚的红色记忆,带着胶东大地的呼吸与脉动,汇聚成照亮人心的精神火炬。2019年,舞剧《乳娘》在国家大剧院上演,随后进行全国巡演,令无数观众热泪盈眶。2021年,话剧《乳娘》首演,纪录电影《战争中的母亲——胶东乳娘》首映,震撼了千万观众的心灵。与此同时,相关图书、绘画等文学艺术作品不断涌现,共同奏响颂扬胶东乳娘的深情乐章。
还岁月以温度,赋生命以鲜活,予沧桑以色彩。从教育基地的纪念馆到育儿所旧址,一位位参观者无不被乳娘精神所感染。“乳娘虽未冲锋陷阵,却以另一种方式守护了我们民族的根脉”“她们用乳汁哺育革命后代,用生命诠释母爱伟大”……看着参观者的真情留言,我们也写下对乳娘精神的礼赞:“莫欺我中华无肝胆,母亲膝下百万兵。”
返程途中,大乳山再一次映入眼帘,山峰圆润饱满,宛若大地母亲袒露的乳房。初见时,我们只是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此刻凝望,山峦间却浮现无数乳娘怀抱乳儿的身影。她们与这座山融为一体,化作了山的精魂。山在,她们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