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花开
■傅立勇
在贵州西北部黔西与大方两县的交界处,有一片约125平方公里的野生高山杜鹃林。每年寒冬退场,暖风掠过山冈,只待几场春雨、数日晴阳,便见千山铺锦、万岭映彩,恍若满天繁星忽然坠入波澜壮阔的海面,将一幅名为“百里杜鹃”的锦绣画卷铺展在世人眼前。
这里的杜鹃花,有40余种,最引人注目的当数马缨杜鹃。它树干高挑,花型硕大,殷红似火,当地老百姓都把它叫作“红军花”。听到这个花名,就会让人联想起90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激烈战斗。
1936年2月初,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萧克等领导的红2、红6军团挺进黔西北,强渡鸭池河,克黔西、夺大定(今大方县)、占毕节(今七星关),在大定成立了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川滇黔省革命委员会,掀起扩红热潮。蒋介石气急败坏,调集重兵进犯,妄图将新生的革命政权扼杀在摇篮里。
2月18日,红6军团第17师奉军团命令,在大定黄家坝的马缨杜鹃林里设伏,阻击尾随而来的国民党军。夜幕降临,枪声骤起。战斗持续到次日凌晨,红军重创敌军先头部队,使其再也不敢贸然尾追,为军团战略转移赢得了宝贵时间。
“马缨哪得鲜如许,为是红军血染成。”这两句诗,在黄家坝一带广为流传,马缨杜鹃已成为人们心底的红色图腾。
怀着对烈士的崇敬,我走进黄家坝红军广场,四周一簇簇、一丛丛杜鹃花开得正盛,宛若为先烈敬献的花环。雄伟的纪念碑前,为烈士献花的人络绎不绝。百里杜鹃管理区的小黄介绍说,每年春天,都有群众自发到此祭奠烈士,其中有不少就是红军的后代。
“你看!那就是一名红军后代。”小黄手指一位刚献完花的身着“火焰蓝”的女同志,欣喜地对我说。
我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认识啊,她就是我们消防救援支队的尹颖。”
说话间,我们已来到她的身边。相互介绍后,我笑着问:“你是红军的后代?”
她眼中满是自豪:“我爷爷1936年2月参加的红军,叫尹焕成。”
“太巧了!”我脱口而出,“尹焕成是从我老家走出去的红军啊!”
他们的双眼瞪得溜圆,急切地等着我往下说。
记得40多年前,我在毕节市七星关区长春堡镇上初中,学校曾邀请老红军来作报告。记得尹老坐在操场的主席台上,穿着一件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声音却格外洪亮。他为我们讲述自己参加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到延安后为中央首长当警卫的难忘历程。报告结束时,他还为我们清唱了一曲《南泥湾》,赢得全场掌声。
后来我从事宣传工作,对尹老的人生经历有了更深的了解:尹焕成1912年出生于何官屯红丰村,因家中房屋被烧,年幼便随父亲逃荒到长春堡清丰村,靠背煤为生。1936年2月初,尹焕成在城里见到一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便扔掉背箩,来到红军驻地报名参军。
参加红军后,尹焕成一直从事警卫工作。长征途中,红军首长手把手地教他识字,使他得到不断成长,先后担任过警卫班长、排长、连长等职。他参加过359旅在南泥湾的大生产运动,后来在延安保卫战中身负重伤。1949年,他随党中央进驻北京,1950年荣获公安警卫师甲等模范称号。1957年,尹焕成响应国家精简机构人员的政策,带着家人回到了阔别20多年的故乡。
或许是多了“同乡”的缘分,我与尹颖的交谈变得随和起来。
尹颖打开了话匣子:“我爷爷是1997年走的。他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物质财富,但他身上那种不怕吃苦、甘于平淡的精神,一直影响和激励着我们全家。爸爸高中毕业后参军,到部队的大熔炉里去锻炼。2006年我大学毕业,为完成爷爷的临终嘱咐,我应征到武警消防部队,后来成为一名光荣的‘火焰蓝’。”
我关切地问:“消防救援工作很辛苦,风险也高。你一个女孩子,扛得住吗?”
还没等尹颖回答,小黄在一旁插话:“她可是我们这里的巾帼英雄,3次荣立个人三等功,去年还被评为全省三八红旗手呢……”
尹颖连忙打断他:“我还差得很远,惭愧!”
她语气平静,却让我心潮难平。那些曾在雪山草地上跋涉、曾在枪林弹雨中冲锋的身影,并未随着岁月远去。他们的血脉在后辈延续,他们的故事在故乡流传,他们的精神早已融入脚下这片红色的土地。
“时间不早了,找机会再聊。”尹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略带歉意地说,“我还要到周边转转。这片红军花太珍贵了,保护好它,我们也有一份责任。”她向我们敬了个礼,转身朝杜鹃林深处走去。
山风拂过,漫山的马缨杜鹃轻轻摇曳,鲜艳的花瓣灼灼生辉。春来花开,岁岁年年,将一腔赤诚化作满山芳华,铺展成山间永恒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