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崮风骨
■章熙建
去年9月，在天安门广场恢宏的受阅队伍中，一面鲜艳战旗——岱崮连，迎风猎猎，耀眼夺目。这面英雄战旗，见证了两座巍峨山峦的烽火故事，诉说着两个英雄连队的血色荣光。
一
1943年11月13日，沂蒙山区寒风凛冽。
晌午，蒙阴县岱崮镇向西10公里的南北岱崮上下，喧嚣近两小时的激烈枪炮声渐渐停歇，日寇如潮水般退去。
八路军鲁中军区第二军分区直属团第3营副营长张栋与7连指导员姜崑，趴在北岱崮的崖顶俯视山下。此轮激战，鬼子损失惨重，我军仅有两名战士负伤，可张栋面上不见喜色。
11月初，日军出动1万余兵力，采取“三面合围”战术，进犯我鲁中抗日根据地。3日晚，张栋受领任务：带领加强连坚守南北岱崮、扼住鲁中通往沂蒙山腹地的咽喉要地。鲁中军区第二军分区司令员吴瑞林语气凝重：“主力部队能否跳到外线作战，关键看你们能否把敌人钉死在岱崮隘口！”
南北岱崮是蒙山天险，高百余米，呈圆柱形，崮体峭壁如削，高耸入云。崮顶地势平坦，树木茂盛。两崮遥相对峙，犹如扼守隘口的神武卫士。
张栋率领的加强连共130余人，由第3营8连全员及7连1个排组成。4日凌晨，张栋与姜崑率两个排约70人登上北岱崮，南岱崮则由第8连连长冯化德、指导员李玉堂率两个排60余名官兵扼守。
10日黎明，1000余日军包围南北岱崮，数架飞机盘旋上空。大概是对此地奇特地貌作战没把握，鬼子整整等了3天，才向北岱崮发起攻击。殊不知，我军正好抓住空当，根据敌情调整部署，将弹药、粮食等物资分散藏进洞窟，在四面悬崖上布置悬挂地雷。
13日拂晓，猛烈炮击后，日军架设云梯展开攀岩进攻。当敌人距离崮顶较近时，张栋一声令下，悬崖顶上顿时枪声大作，爆炸声此起彼伏。爬到半空的敌军被炸得血肉横飞，剩下的四下溃逃。
初战告捷。日寇炮击只对阵地造成破坏，我军伤亡不大。可鬼子会不会绕过岱崮开溜？张栋与姜崑合计后定下一计：用迷魂阵，袭扰战拴牢敌人！
而后，张栋令司号员用旗语向南岱崮发出指令。片刻间，南北岱崮顶上，一面面红旗迎风招展，战士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刚刚败下阵的鬼子被激怒，再次展开炮击。霎时间，两座崮顶上火光迸射，浓烟滚滚。
整个下午，日军迫击炮向南北岱崮倾泻了数百发炮弹。夜幕降临，8连副连长张贵尧带袭扰小组潜下山，一路摸进日军宿营地，放火烧了他们的运粮车，又向日军马厩投掷十几颗手榴弹。他们还撒下“七百健儿守岱崮，嚣张日寇难奈何”的传单，给日军造成“八路军主力就在这里”的错觉。
首战遇挫，又遭偷袭，日军恼羞成怒。正当他们疯狂地对山麓灌木丛进行扫射轰炸时，一阵枪声突然在他们背后响起——我军分区独立营和县武工队闻讯赶来，在外围打起了冷枪。
14日，天刚蒙蒙亮，一阵闷雷般的隆隆声传来。张栋透过望远镜看到，又一支日军部队正朝南北岱崮涌来。
二
日军增援部队的到来，让围困之敌增加到3000余人，且携带重型火炮。显然，他们已把此地作为进攻重点。
14日下午，日军转向南岱崮发起进攻。最终丢盔弃甲，铩羽而归。
15日，连续碰壁的日军调整战术，以重炮射击和飞机投弹，对南北岱崮展开疯狂轰炸。霎时间，两座崮顶火光冲天，茂密树木被焚烧殆尽。
其实，早在抗战之初，游击队就在南北岱崮的崖壁上修筑了许多掩体。掩体内深外小，且洞口大多被茂密藤蔓所遮掩。日军的炸弹不是落在空旷无人的崮顶，就是落到百米之下的山坡。我军阵地坚如磐石。
但炸弹毕竟威力巨大，不少战士被震得耳鼻出血。爆炸的冲击波还震裂了10余只贮水缸，储备干粮也有不少被烧毁。
困难加剧，但坚守崮顶的勇士仍在战斗。日军狂轰滥炸后再攀岩进攻，等候他们的是滚滚而下的石块、手榴弹和土制地雷。
19日，鉴于弹药、粮水等物资即将耗尽，张栋命令姜崑率7连1排趁夜撤下北岱崮，向两座崮顶输送物资。可敌人推测山顶守军已陷入缺粮断水的困境，迅速在南北岱崮外围设置连环哨卡，每到夜晚就燃起篝火，筑起篱笆墙式的严密封锁圈，妄图以围困战压垮山顶的八路军。
张栋深知，这场阻击战事关战役大局，必须做好持久作战准备。他命令战士们采取“三不打”战法：射击距离不够不打，步机枪瞄不准不打，鬼子不进手榴弹杀伤范围不打。战士们还因地制宜，把被炸弹轰倒的大树、炸崩的岩石搬到悬崖沿口上，摆起“礌石阵”。他们在敌人攀岩进攻时砍断藤蔓，让圆木和块石滚落，砸得鬼子血肉横飞。
23日，日军第32师团参谋长赶到南北岱崮督战，使出毒招——出动飞机投掷瓦斯毒气弹。我军战士们迅速捂住口鼻，好在山顶风大，毒气很快被吹散。
随后，日军将进攻目标转向南岱崮的锁钥关隘——南门。8连官兵深知，守住南门就守住了南岱崮，便前赴后继，拼死力搏。观察员刘贵祥在崖洞口监测敌人攀岩高度，负责向崮顶发出投石信号。激战中，一颗炮弹落在洞口，刘贵祥倒下，战士李应斗跃身接上；李应斗牺牲后，李玉金又挺身而出……
日寇招数使尽，却始终无法靠近南北岱崮崮顶一步，只得寄希望于靠铁桶合围来困死我军。8连官兵将计就计，白天坚守崮顶，夜间悄悄出击，时而把地雷埋到山麓，时而往敌人宿营地打冷枪，搅得鬼子彻夜不宁……
27日夜，张栋接到军分区首长命令：任务完成，自行突围归建。28日午夜，张栋率坚守南北岱崮18天的8连官兵，借着夜幕悄悄下山，通过隐秘山道穿过日军封锁线，踏上与主力部队会合的征程。
三
今年4月，我来到山东省蒙阴县大崮山区的南北岱崮。80多年过去，崮顶上又生长出茂密的麻栎林。鹅黄嫩叶折射万缕金光，犹如燃烧的火炬，传递着烽火岁月的铁血之光。
岱崮保卫战，以8连为主体的英雄官兵，经过18个昼夜激战，仅以牺牲2人、伤7人的极小代价，取得毙伤敌300余人的战绩。他们的顽强坚守，为掩护主力部队战略转移创造了条件。
仰望岱崮，我仿佛看见：战火中，官兵嘴唇干裂了，就含口山洞冰凌；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块、刺刀硬拼；夜幕下，勇士背驮水桶粮包，穿过敌人封锁线，将物资送上崮顶……
1943年12月，山东军区司令员兼政委罗荣桓签发命令，授予第8连“岱崮连”光荣称号。
4年后，又一个连队在此创下殊死坚守、以少胜多的战绩。1947年6月，国民党军再次对沂蒙山区发起疯狂进攻。山东军区首长命令鲁中军区后勤监护营第1连固守岱崮阵地。该连连长庞洪江、指导员陈来喜率领100余官兵，恶战国民党军，先后打退敌人5次集团冲锋和几十次疯狂进攻，坚守崮顶阵地40余天，毙伤敌250余人。
粟裕在回忆录中写道：“鲁中军区监护营一连，在蒙阴县方圆只有一千多平方米的岱崮山顶上，凭借着险要的地形，依靠人民的支援和民兵的积极配合，坚持了四十一个昼夜……这个连队，战后被鲁中军区授予‘岱崮英雄连’的光荣称号。”
四
坐落在南北岱崮隘口的“英凯亭”，是2013年为纪念两次岱崮保卫战而修建的。亭内纪念碑上的碑文豪气勃发：“……两次岱崮保卫战，凭地之奇险，我军勇士居高临下，英勇顽强，浴血守阵地，舍身斗强梁……”
读着碑文，我仿佛触摸到沂蒙山河的血脉跳动——亿万年前，岩浆喷发、地壳抬升，沂蒙的崇山峻岭由此而生。千万年时光冲刷，将座座高山雕凿出挺拔如柱的独特风姿……
沂蒙七十二崮，崮崮有故事。从抗战时期的“山河草木皆堡垒”，到解放战争中“最后一碗米，用来做军粮”，岱崮风骨，早已深深浸润沂蒙儿女的血脉，成为民族长河中永不褪色的精神旗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