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的晨曦
■章熙建
1935年10月19日，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冲破千难万险，披着淡淡晨曦走进陕北吴起镇（今吴起县）。
这支队伍，就是中共中央领导机关及其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不久后，陕北大地上响起毛泽东同志的豪迈宣告：“长征是以我们胜利、敌人失败的结果而告结束！”
一
吴起，地处陕甘交界、洛河源头，是北上宁夏、西出甘肃的咽喉要地。因战国时代魏国大将吴起曾在此驻屯、戍边护民有功而得名。这座西北军事重镇，之所以成为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的标志，还有一段不寻常的插曲。
1935年9月18日，主力红军在攻克天险腊子口、翻越岷山后，抵达陇南宕昌县哈达铺。当天下午，毛泽东刚在义和昌药铺安顿下来，就安排第一纵队侦察连连长梁兴初和指导员曹德连去镇上找点报纸杂志。傍晚，侦察连从邮政所、货栈等几个地方找到一批国民党的报纸。
毛泽东如获至宝，当夜就和张闻天、周恩来、博古等人围着一盏油灯，一张一张地翻看报纸。毛泽东从这些零碎信息中得出一个结论：陕北有党的组织，刘志丹率领的队伍已打出一片天地。他的反应直接而果断：“中央要北上，去陕北！”
这就是中国革命史上，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张报纸定去向”。
从江西走到西北，红军前行的每一步都在用生命和鲜血进行矢志不渝的探寻，途中曾数易落脚点，包括最初的挺进湘鄂西，到后来的选择川滇黔等。此时，悬在毛泽东心头的问号终于变成感叹号。
红军在哈达铺驻扎期间，雷厉风行地展开3项工作。
组织整编。9月2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常委会，正式宣布将红1、红3军和军委纵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彭德怀为司令员，毛泽东为政治委员。
战略调整。9月20日，毛泽东在陕甘支队团以上干部会议上指出：“我们必须继续行动，完成北上抗日的原定计划。首先要到陕北去，那里有刘志丹的红军。”
休整补充。红军通过缴获一批国民党军的粮食、食盐等物资，得到暂时补充后，迅速开展兵员补充和政治整训，尽快恢复部队战斗力。
其间，红军颁布了《回民地区守则》，并创立苏维埃政权和地方游击队，为后续红二、红四方面军再次途经哈达铺奠定群众基础。
1935年9月23日，中共中央率领陕甘支队离开哈达铺，突破国民党军防线，于27日抵达通渭县榜罗镇。中共中央政治局在此召开会议，确定把中共中央和陕甘支队的落脚点放在陕北。
10月7日，陕甘支队翻越六盘山主峰，继续向环县和庆阳之间前进。毛泽东翻过六盘山后，心潮澎湃，写下了《清平乐·六盘山》。词中充满了战斗豪情，更饱含对党和红军前途命运的叩问：“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二
吴起镇共有百余户人家。红军来到时，乡亲们误以为又是国民党军来“清乡”，赶紧牵牛赶羊躲进山里。得知真相后他们才纷纷下山，烧水煮饭慰劳自己的队伍。
然而，硝烟并未散去。红军前脚刚进吴起镇，国民党东北军骑兵第3、第6师和马家军第35师骑兵团，后脚就追至距吴起镇20里外的二道川口。
经过漫长跋涉和连续作战的红军，粮食和弹药严重匮乏。毛泽东审时度势，坚定地说：“我们打退追敌，不要把敌人带进根据地。”
10月20日，毛泽东在吴起镇西头打麦场上，与周恩来、彭德怀、叶剑英、聂荣臻等人召开军事会议，部署“切尾巴战役”。会后，彭德怀连夜带人察看地形。吴起一带山高、沟深、路窄，正是攻打骑兵的天然战场。他命令3个纵队埋伏在吴起镇西南的头道川、二道川两侧山梁，形成对敌合围之势。
警卫战士陈昌奉在回忆录中写道：“毛主席约4时半过河，从二道川口一个小庄子前面的小路正面西南上山（平台山）……发现一株很大的杜梨树。” 毛泽东就在这里同第1纵队干部召开战前动员会，强调要打好长征最后一仗，给陕北人民送上一份见面礼。开完会，毛泽东盖上大衣靠在大树下休息，他已胸有成竹，告诉警卫员枪打得激烈时不要叫醒他，打冷枪时再叫醒他。
21日早晨7时左右，敌第35师骑兵团进入伏击圈。红军立即发起进攻，将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缴获了一批战马及武器弹药。
战役期间，毛泽东还电告彭德怀：“吴起镇、金汤镇之间之金佛坪有地主武装百余守堡，拟派队消灭之。”彭德怀遂派第1纵队参谋长左权迅速率部出击，一举铲除了威胁苏区的反动武装。
落脚陕北，首战告捷。毛泽东欣然挥毫，写下“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的诗句。彭德怀看到诗后，谦逊地将末句改成了“唯我英勇红军”。
当地人民为纪念这场战斗，把毛泽东作战前动员的平台山改名为胜利山。
几十年后，吴起镇的百姓们还记得当年“切尾巴战役”的情景。蔺生方老人曾回忆说：战斗打响那天，二道川那边传来激烈的枪声，红军女战士还在榆树坪河边洗衣服，谈笑风生，议论这一仗肯定能打胜，只等胜利的喜讯。
三
今天，延安革命纪念馆里陈列的一盏马灯，令人们浮想联翩。展柜标签上写着：“毛泽东在吴起镇夜读所用。”玻璃灯罩上的一道裂纹，正是1935年10月18日夜急行军时碰剐所致。这种具象的历史遗存，让人仿佛触到了那个秋天壮阔历史的一角。
驻扎吴起镇期间，党中央先后召开了3次重要会议，讨论了陕甘支队入陕作战方针，批准了榜罗镇会议的战略决策，并确定由毛泽东负责军事工作，周恩来负责中央组织局等工作；同时确定了“陕甘支队与红二十五、红二十六军会合，争取在入冬前粉碎敌人对陕北的‘围剿’”的南下作战方针。
历史选择了吴起。黄土高原上这个军事古镇，就此成为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的里程碑。91年前那个云谲波诡的深秋，党中央率红军陕甘支队，在这里完成了军事胜利、战略转型、政治纠偏、群众动员、组织整合等五大任务，对当时和后来中国革命的发展产生了极其重要而深远的影响。
“我说陕北是两点，一个落脚点，一个出发点。”穿越漫长岁月风云，毛泽东同志当年的精辟阐述，仿佛仍回荡在陕北上空。
落脚点——宣告党中央及所率红军实现了从“战略转移”到“战略立足”的历史性转变。
出发点——标志着中国革命从此进入了“以陕北苏区领导全国大革命”的新的斗争时期。
1935年10月29日，陕甘支队发布《告红二十五、二十六军全体指战员书》，号召军民团结一心，“为保卫和扩大陕北苏区……开展神圣的民族革命战争，武装保卫苏维埃而战斗！”
10月30日，党中央、毛泽东率领陕甘支队离开吴起镇，向陕甘边苏维埃政府驻地——甘泉县下寺湾进发。
初冬的清晨，黄土高原苍茫如海，朔风呼啸。飘扬在千沟万壑间的红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军官兵的目光穿透熹微的晨曦，仿佛看到了一轮喷薄欲出的红日——那是中国革命走向壮阔前程的一抹曙光。
“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毛泽东这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