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嗅枪”传奇
■李颖硕 张 苗
纪念民间抗日武装“嗅枪队”的雕塑。
在湖南省洞口县桐山乡雪峰山深处的马颈村文化广场，一座青铜雕像迎风伫立。两名瑶家汉子头缠包头布、身着短打，一人肩挎鸟铳，一人双手紧握铳托，仿佛仍在守望这片他们用热血守护过的山林。这是洞口县为纪念当地英勇抗日的“嗅枪队”专门设立的纪念雕塑。80多年前，正是在这片重峦叠嶂的峡谷密林之中，一支以瑶族猎户为主体的民间抗日武装，靠着原始的武器打出了令日寇闻风丧胆的战绩，用热血书写下少数民族群众共赴国难的英雄史诗。
从守界护乡到举旗抗日
这支队伍的缘起，可追溯至1936年。当地瑶族首领蓝春达为抵御山匪劫掠、护佑乡邻，召集12名精壮猎户组建“守界队”，巡守桐山至溆浦龙潭20余里的山间要道，保一方平安。
1945年春，侵华日军发动湘西会战（即雪峰山会战），妄图突破雪峰山防线、直取芷江空军基地。日军铁蹄踏向雪峰山腹地，所到之处烧杀掳掠，位于洞口桐山乡的瑶族村寨也难逃战火荼毒。
当外侮临门，这支护乡的民间队伍毅然将枪口对准了入侵的日寇，更名为“桐山瑶民抗日自卫队”。队伍最初固定队员共36人，由蓝春达担任队长，下辖3个作战班。除了36名核心队员之外，周边不少持有鸟铳的瑶汉群众也主动加入作战，队伍规模最多时达到80余人。全队最初除少量步枪外，主要装备世代相传的瑶族鸟铳。
而“嗅枪队”这个名号，来自于日军的恐惧。鸟铳射击时，需将铳托紧紧贴住面颊瞄准，火药击发的瞬间，浓烟顺着铳管扑面而至，远远望去，战士们像是把枪凑在鼻前“嗅”一般。更让日军胆寒的是鸟铳射出的铁砂，这些细小的铁砂散弹打入人体后，会嵌进皮肉与骨缝，很难通过手术取出，给受伤的日军带来彻骨的剧痛。屡屡吃亏的日军，将这支神出鬼没的山林武装称作“嗅枪队”。这个带着敌军畏惧的名号，从此在雪峰山间传扬开来。
1945年5月7日，一支近百人的日军部队向桐山乡渔子溪方向进犯。队长蓝春达得知动向之后，派出队里最年轻的队员——14岁的刘冬生下山侦察具体敌情。少年身形瘦小，熟悉山路，最不易引起敌军警觉，可他刚走出山林就撞上日军巡逻哨，被当场俘获。日军几番盘问，刘冬生哭着说自己是上山寻父的山娃，走错了路。途中，刘冬生趁看守打盹，挣断捆住手腕的绳索，借着山林的掩护，从敌军中脱身。
刘冬生带回了日军行军路线、兵力规模和行进节奏等情报。蓝春达当即决定，凭借自卫队对地形的熟悉，独立打一场伏击战。他将全队队员分成三部分，分散埋伏在两侧的茅草丛与密林之中，待日军全部进入伏击圈再统一开火。太阳升到竹竿高时，日军如期而至。随着蓝春达一声令下，鸟铳从多个方向同时击发，铁砂像暴雨一样扫向敌群，日军猝不及防，当场倒下一片。这场伏击战共打死日军13人，打伤近百人，缴获三八式步枪8支。遭到突袭的日军不知对手虚实，不敢继续进犯，仓促后撤。
以山林为战场痛击日寇
雪峰山会战中，“嗅枪队”凭借熟悉山林的优势，在白石界、大水坑一带持续开展游击袭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与日军正面对攻”的麻雀战术，成为他们屡试不爽的战法。
一次，一班班长丁章怀带领一名队员藏在白石界的刺蓬内，发现山下有6名日军在树下休息，其中一名军官腰挎指挥刀、手持短枪，正叉着腰歇息。丁章怀一枪击中其左手。顷刻之间，日军机枪、步枪齐射，盲目对着山林胡乱射击，而丁章怀二人早已借着密林掩护撤离了射击位置。靠着这种“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打完就走”的战术，“嗅枪队”以极小的代价不断消耗日军兵力，让进犯的日寇始终不得安宁。
战斗中，队长蓝春达始终冲在最前沿。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枪法精准，专挑日军军官与机枪手射击。他带领队员昼伏夜出，每当夜色降临，就摸向日军宿营地偷袭，搅得日军整夜不得安宁，体力与士气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1945年5月9日，在马颈骨山谷，蓝春达决心配合抗日军队打一场山地伏击游击战。他深知，仅凭鸟铳猎刀，绝不能和装备精良的日军正面硬拼，于是将队员化整为零，分散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密林崖壁之上，当日军大部队蜿蜒进入峡谷，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鸟铳的轰鸣。铁砂如雨般洒向敌群，日军成片中弹，却找不到射击的具体位置。队员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借着树木岩石的掩护辗转腾挪，不断变换射击点位，把日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除了鸟铳袭扰外，队员们还在山道上布设绊马索、在崖顶备好落木、滚石，日军一靠近就触发陷阱，摔得伤筋断骨，寸步难行，日军第109联队被死死困在马颈骨峡谷之中。最终，日军联队长泷寺保三郎被击毙，这支精锐联队被全歼，建制彻底崩溃瓦解。
马颈骨一役，“嗅枪队”全程参与大小数十次山林游击作战，独立击毙日军数十人，更起到了向导、侦察、袭扰等关键作用。捷报频传，蓝春达却带着全体队员谢绝所有嘉奖。他们说，拿起鸟铳打鬼子，守的是自己的家，保的是自己的国，不是为了功名。战事一结束，这些猎户们就解甲归田，回到了各自的村寨，继续耕田狩猎、守着瑶山的日出日落，仿佛那场血战从未发生。
从守界护村到保家卫国，从民间猎户到抗日战士，“嗅枪队”的队员们没有制式军装，没有精良武器，甚至没有正规的军队番号。他们凭着对故土的热爱、对民族的忠诚，用最原始的武器，在熟悉的山林间，打出了中国人民不屈的骨气。如今，雪峰山的硝烟早已散尽，山间的鸟铳声也早已沉寂，但那杆黝黑的鸟铳、那个“嗅枪”传奇的名号、那些浴血奋战的身影，早已刻进这片土地的血脉里。它告诉世人，在民族危亡的时刻，每一寸土地上的人民，都会挺身而出，用血肉之躯筑起不倒的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