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抗联朝阳山密营:
见证北满抗日的铁血征程
■王凤春

位于黑龙江省黑河市五大连池市的朝阳山东北抗联第三路军密营遗址。资料照片

朝阳山东北抗联第三路军密营遗址中的军政干校复原区,是当年东北抗联第三路军培养抗日干部的核心点位。资料照片
在小兴安岭南麓、松嫩平原北端,黑龙江省五大连池市的朝阳山群峰连绵、林莽幽深。这片看起来寻常无奇的北国山林,在东北抗联的至暗时刻,成为北满抗日斗争稳固的指挥中枢与敌后根据地,被后人誉为“黑土地上的井冈山”。当日寇铁蹄踏遍三江平原,东北抗联斗争陷入全局低潮,北满抗联主力选择西征突围,最终在朝阳山扎根立足,在这里组建东北抗联第三路军,建起稳固的密营根据地,以钢铁般的意志擎起北满抗战的旗帜,书写了一曲不屈不挠、绝地重生的英雄史诗。
危殆之下,北满抗联战略西征以求存续。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中国东北全境逐步沦为日本殖民地,日寇一方面扶植组建伪满洲国傀儡政权,另一方面推行“以华制华”“以战养战”的侵略策略,对东北人民实施极端残酷的殖民统治与军事镇压。我党领导下的东北抗日联军,在广袤的白山黑水间孤军奋战,成为抵御外侮、捍卫国土的中流砥柱。北满地区是抗联活动的核心区域,以赵尚志、李兆麟、冯仲云、许亨植等为代表的革命者,率领东北抗联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一军等部,在松花江下游、小兴安岭周边坚持开展游击战争,开辟建立多处游击根据地,沉重打击日伪的嚣张气焰,令日寇寝食难安。
1937年冬,日伪当局为彻底根除东北抗日武装力量,发动了惨绝人寰的“三江大讨伐”。日寇集结10余万日伪军、兴安军及伪警察部队,对三江平原展开拉网式“清剿”;同时大力推行“集团部落”政策,大肆焚毁零散村庄、驱赶普通民众,刻意制造无人区,彻底切断抗联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妄图将抗联将士困死、饿死、剿杀在茫茫密林之中。在敌人的疯狂围剿下,北满抗联遭受毁灭性打击,游击根据地接连失守,部队减员严重,弹药粮草彻底断绝,重伤员得不到救治,大批指战员先后壮烈牺牲,地下党组织也遭到严重破坏,北满抗战陷入前所未有的生死绝境。与此同时,南满的东北抗联第一路军与吉东的东北抗联第二路军同样面临日寇重兵围剿,损失惨重,东北抗日游击战争整体进入了斗争最为艰难的低潮阶段。
1938年5月至6月,中共北满临时省委连续召开紧急会议,在全面分析北满地区抗日武装面临的严峻形势后,正式作出西征的战略决策,即为冲破敌人的“大讨伐”,跳出敌人重兵封锁的三江平原,部队向西部小兴安岭山区、黑嫩平原东北部转移,挺进敌人统治相对薄弱的地带,以此保存革命火种,开辟新的抗日游击区,重建后方抗日基地,并择机打通与党中央和关内八路军的联系。
此次西征是北满抗联的生死突围,更是绝地反击的关键战略转折。参加西征的抗联官兵分3批踏上西征之路,各部一路突围,不仅要不断与围追堵截的日伪军行军作战,还要直面饥饿、伤病和严寒的极端考验,许多指战员牺牲在西征途中。1938年冬至1939年春,西征主力部队历经千难万险,陆续抵达原德都县(今五大连池市)的朝阳山地区。这片群山环抱、地势险要、林密沟深的天然屏障,成为北满抗联绝境中的避风港与重生地,为后续东北抗联第三路军的组建、朝阳山密营根据地的创建奠定坚实基础。
朝阳薪火,第三路军逆境奋起高扬战旗。朝阳山地处伪满洲国北安、嫩江、黑河三省交界地带,方圆百余里。朝阳山的腹地中心有大横山等山峰连绵起伏,南有克查山作为天然屏障,西有“迷魂阵”“黑瞎子沟”等险峻隘口,北临科洛河,东接沼泽湿地,进可出击松嫩平原日伪统治区,退可隐匿深山密林,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更是建立抗日密营与根据地的较好选址。1939年1月28日,中共北满临时省委正式决定,以朝阳山为核心建设总后方密营基地,将这里打造为北满抗联的指挥中枢、休整营地与战略后方,朝阳山密营由此正式诞生。
抗联官兵仅靠双手和简陋工具,在朝阳山的密林深处搭建起地窨子、窝棚,修筑战壕掩体,挖掘秘密交通通道,逐步建立起功能完备的密营体系。这里不仅是东北抗联第三路军总指挥部与中共北满省委机关的驻地,还先后设立了后方医院、被服厂、修械所、军政干校、教导队、电台通讯站等配套机构,最终成为北满抗联集军事指挥、政治领导、后勤保障、干部培训于一体的核心基地。密营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灶都凝聚着抗联将士的血汗与智慧,在极端艰苦的斗争条件下,这座密营支撑起北满抗战的有序运转,成为东北大地黑暗岁月里永未熄灭的革命星火。
1939年5月30日,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在朝阳山大横山正式宣告成立,这是北满抗联历史上的里程碑事件。第三路军以原抗联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一军西征余部为基础整编组建,全军仅约800余人,都是历经西征突围多次战斗中拼杀出来的骨干力量。第三路军总指挥部成立后,下设3个地区性指挥部,即龙北指挥部、龙南指挥部、下江指挥部,部队统一整编为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支队及第一、第二独立师。
第三路军的成立,结束了北满抗联部队长期分散作战、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实现了军事指挥与政治领导的高度统一,在东北抗联全局陷入低潮的背景下逆势奋起,成为北满抗战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铸就了震撼人心的革命传奇。朝阳山密营与第三路军总指挥部,就像黑土地上的革命摇篮,默默滋养着抗日火种,既与南满的抗联第一路军、吉东的抗联第二路军遥相呼应,有力配合了全国抗战的整体大局,也向东北全境宣告——尽管北满抗日斗争一度陷入低潮,但抗联主力没有被消灭,他们始终收拢着革命火种,随时准备向侵略者发起反击。
以山为营,抗联官兵浴血抗敌殊死坚守。1939至1940年间,东北抗联第三路军各部队以朝阳山为战略后方,展开声势浩大的山地游击战与平原游击战,累计与日伪军交战300余次。部队专攻敌人统治的薄弱环节,多次进出北安、讷河、德都、克山等县城,共攻克城镇27处,在敌后拔除据点、切断交通、炸毁敌机,毙伤日伪军数千人,缴获大量粮食、棉被、枪弹等军需物资,不仅沉重打击了日伪的殖民统治,极大鼓舞了东北人民的抗日斗志,掀起了北满抗战的新高潮,更扩大了我党和东北抗联的政治影响,成功牵制两万余敌军无法入关南下,有力配合了全国抗日战争的整体大局。
密林筑堡垒,苦战御顽敌。朝阳山中既有北满抗战的指挥中枢,统筹调度部队对日作战,也有军政干校培养大批抗日骨干,为部队源源不断地输送新鲜血液,既有被服厂与修械所昼夜赶工,保障部队的基本军需供给,也有后方医院收治救治伤员,为抗联保留延续了战斗力量。“铁岭绝岩,林木丛生。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这首由李兆麟创作的《露营之歌》,成为激励抗联将士浴血奋战的精神号角,久久回荡在朝阳山的密林之中。
日渐活跃的朝阳山密营,很快被日寇视作重点进攻的目标。1940年7月,敌人集结重兵对朝阳山发动毁灭性突袭,妄图一举摧毁北满抗战的指挥中枢。在敌众我寡、装备悬殊的绝境下,抗联官兵依托山势布防,短兵相接、奋起拼杀,展开了惨烈的朝阳山保卫战。时任中共北满省委书记张兰生、东北抗联第三路军政委赵敬夫等数十名指战员壮烈牺牲,他们用生命守护了密营与指挥部,谱写了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壮歌。虽然密营遭受敌人破坏,但第三路军主力成功突围,随后化整为零,继续在小兴安岭与黑嫩平原坚持游击战斗,直至抗战后期,始终坚守北满抗日阵地。
朝阳山的斗争与坚守,是东北抗联艰苦卓绝斗争的生动缩影。在日寇“三江大讨伐”的毁灭性打击下,朝阳山密营为北满抗联提供了当时唯一稳固的后方基地,让濒临绝境的部队得以休整、整编、壮大,避免全军覆没的危机,为后续长期斗争保留了革命火种和核心骨干力量。抗联第三路军以朝阳山为中心开辟出广阔游击区,彻底扭转北满抗战的被动局面,在东北抗联全局陷入低潮的背景下逆势崛起,成为黑暗大地上的一束希望之光,彰显了我党领导抗日斗争的坚强意志与非凡韧性。
烽火已熄,朝阳璀璨。今天的朝阳山不仅是地理上的巍巍山峦,更是中华民族不朽的精神高地,是中国人民永不屈服的精神象征。这片滋养过抗日火种的山林,这片见证过浴血奋战的土地,永远镌刻着中华民族的不屈意志与无上荣光。朝阳山的精神,如同那些为国捐躯的抗联先烈一般,永续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