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奔流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作者:孙永库责任编辑:安思翰
2020-03-27 15:58

江水奔流

■孙永库

1953年8月,付长江和众多英雄儿女染着朝鲜战场的硝烟荣归祖国。在那个人人崇尚英雄的年代,付长江回国不久,就和当药剂师的赵淑琴幸福牵手了。然而,甜蜜生活没过几天,付长江就接到新的任命。领导找他谈话说,因为国家不富裕,所以上级决定在大山深处秘密建设一个检修所,经组织决定,由他在技术上挑大梁,加强那里的力量,带领大家把废旧炮弹拆开,变废为宝,支援国家经济和军队建设。拆弹这项工作,危险性高,说白了就是与死神打交道,因此,要他们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付长江用那个时代最真挚的语言,不假思索地回答:“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儿安家……”告别新婚妻子,离开喧闹的城市,付长江豪情满怀、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开往莽莽深山拆弹场的绿皮火车。绿色的火车在绿野中穿行了两天两夜,他的心,也像长江那条飘动的玉带,热烈地奔泻、流淌……

一到目的地,付长江目瞪口呆、头皮发麻:成千上万吨枪弹、炮弹,各类爆炸物,几乎填满了山沟,而且,仍有一列列满载枪炮弹和各类爆炸物的车皮,源源不断地运进这个临时贮存点。拆弹场地,已是一触即发的火药桶。接下来,付长江目睹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当年方圆百里,众多无辜百姓被日军侵华时遗留的毒气弹、炮弹,感染和炸死炸伤。付长江顿感肩负拆弹和销毁工作责任重大。

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中期,由于缺乏“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更缺乏必要的拆弹和销毁设备,从检修所成立到付长江退休30多年间,仅13任所长中就有5人重伤,3人终身残疾……在这个被称为“鬼门关”的深山沟里,在这个“虎口拔牙”的集体里,几乎没有不挂彩的。

“我去拆弹场看了,干那个活儿一点不能分心,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我不能再让他一根肠子八下扯……”1962年,妻子赵淑琴不顾亲朋好友劝阻,义无反顾地告别了在城市的安逸生活,来到拆弹场,“陪老付一起过提心吊胆的日子”。难怪他们的儿女后来一起“声讨”:“如果妈妈不辞掉在医院当药剂师的工作,不随军到这山沟,何苦到现在连正式工作都没有。”是的,赵淑琴永远也拿不到那份工资了,但她有的,却又是金钱永远也买不到的,那就是她为我军拆弹销毁事业献出的一颗金子般的心!

1985年5月,已成为一名高级工程师的付长江,到了退休年龄。但组织上在宣布退休命令时,却有重要交代,“你虽然人退了,但工作不能休,检修所所长现在还没有合适人选,拆弹专业人才还奇缺,你要在培养年轻人才上下些功夫。”已经退休的付长江郑重地向组织表态:“革命战士是块砖,我坚决做到任党搬!”

对拆弹人才断茬现象,付长江忧虑了好一阵子,但很快,他锁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因为他的先进事迹广泛传播,以他为人生榜样的青年人带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情壮志,从军械工程学院一毕业就到检修所拆弹场上岗了。经付长江在实践中的点拨,这些有知识的新技术员成长蛮快。经过两年“护花使者”般的栽培,付长江相中了王岩和隋传涛,于是,他把自己珍藏了30多年的三本拆弹资料,作为传家宝送给了他们。实际上,也是把拆弹事业托付给了他看好的“后浪”。

“救命啊!”随着一个女工的惨叫,拆弹工作台上窜起一股浓烈的烟火,在场的工人全呆了。技术员王岩闻声一个箭步上去,抓住燃烧的弹丸甩了出去,隔断了燃烧弹与工作台下炸药的接触,一场天崩地裂的惨祸避免了。然而,王岩却住进了医院,左手三度化学灼伤……住院后的第23天,王岩带着终生弯曲的中指和食指,也带着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回到了人们打赌说他“不能回来了”的拆弹场。在付长江的精心呵护下,王岩、隋传涛等人将50多种多国炮弹拆了个遍。他们在前辈付长江积累的资料基础上,协力攻关,又积累了40多万字的废旧弹药处理规范等资料。他们还革新35项拆弹工具,功效提高了十几倍。昔日恐怖阴森的拆弹场,也植上了花草和常青树。1988年7月,王岩走上了检修所所长岗位。隋传涛、张振伟等骨干也成长为检修所的“台柱子”。

准备“退”下来的付长江,脸上乐得跟花似的。但上级领导在宣布检修所人员任职命令会上,仍然给付长江附加了一个条件,“付老啊,有接班人了,你也走不了,你还得扶上马送一程啊!”付长江哪知,这一送又是多少个年头过去。

20世纪80年代后期,检修所虽然多了几个大学生人才,但“后继无人”的状况仍没有得到根本改变。退而不休的付长江忧心如焚:“干我们拆弹这行的,每个人都应像一根焊条,要以自己无私无畏的牺牲,去焊接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社会可能出现的精神的断裂,才能使我军的光荣传统代代相传。”就在付长江的忧思与日俱增的时候,1989年9月,他的小儿子付学毅考上了石家庄军械工程学院兵器系。

儿子考上军校并能离开弹药专业,可把母亲赵淑琴乐坏了。可是,从小就受父亲精神的熏陶和滋养,刚刚入学一个月的兵器系学员付学毅,竟然在学院历史上破天荒地向院党委递交了一份要求调换到弹药系的申请!“这人精神不正常吧!”“这是往‘虎口’钻啊!”面对人们的不解、疑惑、震惊,特别是学院领导犹豫不决时,付学毅给老爹写了两页纸的秘密“恳求信”……付长江一字一句看罢来信,乐了:“是我的儿子!”但他内心深处也卷起了漩涡:“我摆弄了一辈子弹药,最知道弹药的脾气,几十年来,这个小小检修所有多少位战友因弹药意外爆炸而……”想到这,付长江不敢往下想了。

一阵伤感过后,付长江又添了几分欣慰:小儿子毕业能接我的班,是好事嘛!只要技艺高,安全还是有保障的。很快,他托付老战友给学院领导捎去一句话:“我支持!”

放寒假了,付学毅带着转系成功的喜悦回到了家,母亲知道了真相,没给儿子好脸:“小毅,你爸这辈子我管不了,但你是小儿子,妈得说了算。你回去把专业改过来,不能走你爸这条老路,这辈子就认识炮弹……”娘俩正说话,突然一声炸响,母亲发神经似的从炕上蹦下地,光着脚跑了出去,边跑边说,“完了,完了,出事了,你爸出事了……”当确认是飞机打空炮时,她才怔怔地回到屋里。

付学毅看到这一幕,只觉得鼻子发酸,他愧疚哽咽着说:“妈,儿子对不起您!您这辈子跟爸爸遭了不少罪,儿都知道,儿就是不愿妈今后再遭罪,不愿爸爸他们再受伤流血,更想让爸爸真正退休回家享受天伦之乐,才决定接爸爸班……”

1991年夏天,付学毅毕业了。他带着知识,带着理想,带着新一代军人对事业的忠诚,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开往拆弹场的列车,绿色的列车在绿野中穿行,仍像长江那条飘动的玉带,在壮烈地奔泻、流淌。作为后浪,他决心瞄着父辈的前浪,奋力追赶。

当长江那条飘动的玉带进入2000年,付长江在培养了“60后”“70后”“80后”,甚至“90后”等一代代技术新人后,弹药销毁工作也基本实现了自动化、现代化。他功成名就,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退而休”了。但他仍然说:“我虽然老了,身子骨不大行了,但嘴还能说,我有义务把我军的光荣传统告诉下一代、下下一代。”

每次上党课、讲传统,他都不住地告诫年轻人,现在虽然是和平年代,但我们不能马放南山……

2020年新春,弥留之际的付长江有时清醒过来,当他听到“90后”,还有“00后”白衣天使参加湖北抗击疫情战斗,他很欣慰,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在感动的泪眼中,他仿佛感受到了建设世界一流军队的铿锵足音,正义无反顾、排山倒海般走来,就像长江那条飘动的玉带,在奔泻、流淌……

3月7日下午,我正观看央视抗击疫情的特别报道,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是付长江的女儿,告诉我她爸爸病故了,86岁,走时非常安详……

闻罢,我的眼角发热,泪眼中仿佛看到一滴滴水珠汇成了一条滚滚东去的大江,而付长江恰似这条大江的一朵浪花,他以共产党员的先锋模范行为,用生命履行使命。从他远去的背影里,我看到了一代代中国军人的精神和情怀奔腾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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