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2015年第04期记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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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 长征出版社

印刷 解放军报社印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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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1002-4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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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留下一个中国老军人的足迹

作者:喻晓

人的一生,许多事没有预约,或突发奇想,或邂逅伯乐,或偶遇知音,然后掉转船头,闯荡天下,为梦想与光荣仗剑而行。

2001年8月,我已年过60,准备退休,最后一次下部队去哪儿?我脑际灵光一闪:去西藏!那次,我几乎走遍了整个西藏地区,到达了中印边境最前沿的哨所,抚摸过海拔4200多米兵站唯一的树,聆听过风雪夜人梯接力抢救战友生命悲壮感人的故事。我要为40年军旅生涯画一个完美的句号,我要在雪域高原,在中国军人驻守最遥远最艰苦的地方,虔诚地向亲爱的军营和战友敬最后一个军礼。此行结束,我写了一本书:《与神奇同行》。

退休后,我和老伴热衷旅游。10多年来,我们的足迹遍及五大洲。从北欧到阿根廷,从庞贝古城到埃及金字塔,从莫斯科到悉尼,从美国的大峡谷到巴西的亚马逊丛林,从中东迪拜的哈利法塔到印度的泰姬陵,旅痕处处,吉光片羽。我们瞭望过阿拉斯加的冰峰雪岭,瞻仰过耶路撒冷的宗教圣地,沐浴过北极午夜的太阳,并有幸在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和地中海游泳。

今年,我已年满74周岁。年岁不饶人,心想,人生苦短,来日无多,趁着还能走动,应该抓紧出去几趟。打开地图,放眼一望,我的目光落在了南极。那是我唯一没有到达过的大陆。

又是脑际灵光一闪:走,上南极!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去南极的旅游团。

我要在地球最寒冷的地方,在一个没有原住民的大陆,挑战极限,在我心中的最后一片净土,留下一个中国老军人的足迹。

人生由很多个念头和机会组成。有的念头和机会会改变你的人生走向,决定你的事业成败和你的生命质量。一念之间,千里之别。也许稍一犹豫,机会就会永远失去。遗憾是梦想与人生的伤疤。许多事,你坚持了,做了,也就成功了,你会享受一份奋斗后的快乐。

但你耳畔会有许多善意的忠告,比如安全,比如健康。其实,这些问题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只不过你不介意而已。

出发前,我在行李箱里特意带上了一套军装。我是军人,我是老兵,我要穿着军装上南极。我虽然年逾古稀,但我血管里依然激荡着军人的血。军装伴随了自己的大部分生命时光,有着太多的记忆和骄傲。甚至可以说,它是我青春的颜色,灵魂的甲胄。看到它,我就想起勇气、意志、血性、坚强,想起金戈铁马,想起一往无前。遥远、寒冷、荒凉,南极极具挑战!敢于面对挑战,敢于面对沧海横流,才是战士本色!“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孟德的话如同响鼓。“不到长城非好汉。”我们每一个人对这句话不都应该有自己的诠释吗?冰雪、寒冷,那是人的精神参数。睥睨天下,傲视群雄,人需要有大的视野,要活出精彩来,老了也要做个有质量的军人!

经过数万公里的飞行,当我到达阿根廷最南端的火地岛时,抖抖身上风尘,还真感到有些疲惫和寒意。小城乌斯怀亚,是世界最南端的城市,人称世界尽头。我站在码头上,猛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准备迎接挑战。

风,宇宙之气,变化无常。杨柳轻飏,抖动一匹绿绸;秋风起处,漾起温柔涟漪。我们乘坐的海精灵号游轮,航行在素称“风暴走廊”的德雷克海峡,风就不那么可爱了。别看海洋那么大,有时很平静,一遇上风,就整个儿颠簸、摇晃。浪是风的表情、风的形状,风能揪起海洋的发肤任意摔打。如今风在撒欢,在狂舞。10多米高的浪头砸在船身上,发出巨大的轰鸣。钢铁大船如同喝了烈性酒的汉子在浪尖上行走。我多年前坐船去西沙群岛,晕过船。现在又终于不得不重新体验往时的滋味。我真佩服很久以前那些驾着三桅船去南极探险的人,佩服他们从风暴中钻了出来,逃离了死亡,他们从精神到体魄都是真正的强者和勇者。

信天翁,巨型海鸥,蓝眼海鸭,不时掠过我们眼前,腾起一片欢呼。近1000公里海路,一路搏斗,一路锋芒。上了岸,脚板和身子不再摇晃,就把苦涩与欢乐都泼洒在了这块陌生的大陆。

啊,雪!一片炫目的雪,无边无际,人成了珍稀罕见的花朵。我喜欢雪,喜欢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喜欢银色三千界、瑶林一万重。

你看,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白,白得让人惊叹,让人怜爱,也让人茫然,恍如天阙。每一片雪都折射太阳,阳光铺洒开去,逶迤不绝。

万道银光,穿透无尽的空旷。白是世界的原色,也是美的基础。白色孕育着斑斓,调绘出最美的图画。

你听,瑟瑟地,潺潺地,细细地,传递着生命的声音。雪睁着美丽纯净的眼睛望着陌生的客人,像要诉说。一片一片地融化,一粒一粒地滴落,雪在悄悄地说话,在默默地歌唱,在轻轻地弹奏。一个述说的光盘,一条音乐的暗河。冰原有无数的乳头,喂养着海洋和海洋里万千生灵。一脚踩下去,嘎唧嘎唧响,如遥远的古歌。雪下,藏着地球亿万年前的记忆。从海湾拾起一块漂浮的“钻石冰”,研究南极的地质学家说,它的年龄是两万年!倘若从沿途的冰层下找出一只虫子,那也是一只年龄比我们的人文始祖轩辕黄帝还老的虫子。

乔治王岛,奇幻岛,彼得曼岛,天堂湾,拉美尔水道,留下了我们的足迹,也留下了我们的惊叹和赞美。我们登上了中国长城站,也拜访了英国和阿根廷的科考站。人们国籍不同,但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中的献身精神都同样令人敬佩。

冰原上布满了各种形状的琼花瑶草,全都晶莹剔透。金图、帽带、阿德利、帝企鹅,各种品类的企鹅,爬满了海岬和礁石,数也数不清。这是它们的家园。雏鸟正在换毛,母子嘴对嘴喂食,互相嬉闹打斗,旁若无人,大摇大摆,憨态可掬。海豹悠闲地躺在浮冰上,那是它的水晶床,肥嘟嘟的躯体标示幸福指数很高。它们睡够了,偶尔抬起头来打量一下我们。鸬鹚不时钻进水里,欢快地表演逮鱼的独门技艺。鲸鱼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也待之以礼,不时在我们的登陆艇周围游弋,最近时仅距百米之遥。它们巨大的身躯,优美的游泳姿势,令人叹为观止,使你感到,巨大海洋应该有这样巨大的王者。

如此简洁,如此单纯,如此平静。这是冰雪的世界,是企鹅、海豹、鲸鱼和各种海鸟的世界。想到我刚从闹市来,想到接踵摩肩的华尔街,想到沙丁鱼般的北京地铁车厢,心中便生出一些感叹和迷惘。

最壮丽的要数巨大的冰川和海上冰山。南极占有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冰,大多数地方都被冰层覆盖着。海湾里,你面对的是巨大的冰墙,无数的冰川临海而立。有的出现了巨大的裂缝,随时都有轰然坍塌的可能。有的冰山溶蚀出巨大的洞阙,神奇壮观,遥看犹如天堂之门。

在南极过大年,欢庆、喧闹又别样。中国人男女老少狂歌劲舞,叫人长笑不止;外国船员扮羊舞龙和敲着锅碗瓢盆演唱中国民歌的滑稽表演,令人忍俊不禁。中国元素无处不在,包括南极。

这是一次身体与灵魂的壮游。盘桓一周,南极的风,吹动我的白发;南极的阳光,沐浴我的肌肤;南极的冰水,洗涤我的心灵。企鹅、海豹、贼鸥、磷虾,成了我的朋友;裸石、浮冰、海湾、雪原,成了我的至爱。南极是尚未开发的大陆,是地球上最后一块净土。我虽是过客,却无比珍重。仿佛重生一次。把贪婪、私欲都丢进大海吧,带走美丽与纯净,把它们安放在心龛,作为重生的证明。

冰海游泳是我们的告别节目。我有幸成为在冰海中游泳最年长的人之一。抓一把雪,搓搓手,整整军帽,回望行程,我不胜感慨:南极给了我太多美好的记忆,终生难忘。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文化部原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