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2015年第06期报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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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军事记者》编辑部

出版 长征出版社

印刷 解放军报社印刷厂

总发行处 北京报刊发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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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1002-4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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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其短用其长

——读《念楼学短》随记
作者:吴敏

钟叔河先生的《念楼学短》是我书桌上的常驻之“师”。晨起早读,默诵一两篇,如饮早春新茶,两颊生津;黄昏霾重,抄录三五页,可赏静香袅袅,神清气爽。桌上之书如同师友,常来常去,唯不舍此书远离左右,原因有三:一则所收文章无不精短凝练,三五分钟可读一篇;二则言简意赅,一句胜百言;三是情长意绵,语虽尽而思无涯。

钟叔河先生是当代著名学者、出版名家、散文作家,著有《钟叔河散文》《偶然集》《念楼集》《天窗》等散文集。其《念楼学短》共收文190篇,分为《逝者如斯》《桃李不言》《月下》《之乎者也》《毋相忘》20个单元,每单元8至10篇。短文贵在凝练。钟先生所收之文,除了刘献廷《南岳》101字,庄子《郢人》102字外,每篇都未超过100字。最短的《孟子·离娄上》,文仅11字:“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师一学子索然相对的场景。

短文之短,贵在炼字。炼字之要,难在动词。《国语鲁语下》“公父文伯饮南宫敬叔酒。以露睹父为客。羞鳖焉。小。睹父怒。相延食鳖。辞曰:将是鳖长而后食之。遂出。”且看,睹父的性格特点通过几个连续的动词刻画得栩栩如生。作者先以“怒”字刻画出睹父嫌弃酒菜时的面部表情,为“辞曰”奠定情绪基础,动词“长”则通过甲鱼生长的速度放缓时间的脚步,间接将睹父先怒后悻悻然的情绪延续递进,随后以“出”字干脆利落地了断起身、拂袖、离席等一系列动作。

行动使人物丰满,精神使人物鲜活,移步换景的动词精准地由点及线,将人物的音容笑貌、举止气息一一定格在白纸之上。江弱水在《文本的肉身》中评周清真之词,归纳了三重境界:“第一重:‘蜀丝趁日染干红’,盛装以待也;第二重:‘微暖口脂融’,严妆以待也;第三重:‘博山细篆霭房栊’,焚香以待也。最终,只轻轻地落笔在‘静看打窗虫’。”从“静看”到“打窗”,两个平行动作淡淡铺陈,然而画工已入化工,小女儿百无聊赖之态从纸上一跃而出。那些活泼泼、水灵灵的动词,真是“值得读者身死气绝”。

炼字之难还在于“炼”情入境。百字之内,文字的张力因其涵容空间有限而尤显深广,其承载的情意更显得绵密。《毋相忘》收录的古人尺牍最能显露此点。譬如苏轼谢寄茶一信:“寄示奇茗,极精而丰。南来未始得也,亦时复有山僧逸民,可与同赏。此外但缄而藏之尔。佩荷厚意,永以为好。”周作人极看重此篇,在《五老小简》中称其“随手写来,并不做作,而文情俱胜,正恰到好处”。略申谢忱,最易虚矫,此信却全无做作,“但缄而藏之尔”写尽于此物的看重,素朴真挚,而情意满纸。又如《与姜唐佐秀才》一信,“今日雨霁尤可喜。食已。当取天庆观乳泉。泼建茶之精者。念非君莫与共之。然早来市无肉。当共啖饭菜耳。不嫌,可只今相过。某启上。”雨霁可喜,观晴空思友人,取天庆观乳茶,以候友人。当年,苏轼谪居之地“百井皆咸”,只有天庆观中有一孔泉,甘如“醪醴湩乳”。他常“中夜而起,挈瓶而东。有落月之相随,无一人而我同。”古人烹茶讲究“活水还须活火烹”,好茶好水须奉于好友。《遵生八笺》云:“煮茶得宜,而饮非其人,犹汲乳泉以灌蒿莱,罪莫大焉。”喝茶需佐以言谈,非二三挚友不得意味。情谊之重,“非君莫与共之”。茶香情远,无需有肉,只啖饭菜,便可共得“得半日清闲,可抵十年的陈梦。”今人有言:“我相信,电影和人生的意义,都是靠余味定输赢。”文章若求百回诵,大抵也应用情入境求余味吧。

再如明人莫是龙《与徐文卿》一信,“春雨虽佳,恨断吾相知往还耳。不审斋头作何事也。旦夕不晴,须当一面。案上置何书,且愿闻之”。春雨虽好,阻断老友相聚,便惹人心烦。古人的寂寞是情的寂寞,现代人的寂寞是身的寂寞。莫是龙的思念之情竟溢出到要尽快知道友人在干什么、读些什么书,才得平复。颜真卿《与卢仓曹》亦读之使人叹息,颜真卿贵为太守,而仓曹区区管理一地粮谷之小吏,两人却友情深厚。“足下今日定成行否?不得一至郊郭。深用怅然,珍重珍重。所欲拙书,今勒送十余纸,望领之,勿怪弱恶也”,“十余纸”的墨宝怎么说都珍贵得很,而颜真卿却不以为意,可见交谊至深。由此,亦可想见当日士大夫相交重意气、不全重功名地位,而有才艺者也不以矜矜自夸。

记事易,写人难,难在百人百貌,写尽人之与众不同,全在提炼精气神。时下常读赞“英雄”、颂“英雄”的长文短章,读之难忘者少。英雄入眼不入脑,究竟为哪般?读《英公言》或可有解:“英公尝言,我年十二三为无赖贼,逢人即杀。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快者,无不杀之。十七八为好贼,上阵乃杀人。年二十便为天下大将,用兵以救人死。”寥寥59字,无赖小儿成长为天下大将,面目从十二三到年二十,其逢人即杀、有所不快者杀、上阵杀敌、用兵救人之间的四重精神境界变化,跳跃着穿过千百年的历史长卷,扑面而来。反复品咂个中滋味,作者准确捕捉特征、有序罗列特性、逐一对比情境变化的写法,让笔下人物如同雷蒙·格诺赞美的那样:“他像发丝一样纤细,又像曙光一样开阔。”既有细节描述又有境界赞美,让读者深信真正的英雄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钟先生说自己选短文的原委是:“自己没本事写长、也怕看长文当然是最初的原因,但过眼稍多,便觉得看文亦犹看人,身材长相毕竟不最重要,吸引力还在思想、气质和趣味上。”故而,念楼之短有三:一是摘取古文,选文精短;二是用通俗语言把古文翻译一遍,释文简短;三是作者感想和背景补注虽短但内涵外延颇有趣味。譬如,所选《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记得中学时初读此文,颇感困惑,每每诵之,面前总会立着一位高颧长须茕茕孑立的老夫子,心里对古文便平添三重敬畏,只想着早点背完这些故纸堆里的霉纸墨字应付考试,却无法深刻理解其思想之深邃。钟先生在“念楼曰”释道:“李泽厚著《论语今读》,说‘这大概是全书中最重要的一句哲学话语。’我很惭愧不懂哲学,对于‘哲学话语’知道应该尊重,却不大想亲近,因为它们总是使我觉得太过深玄了。事物和生活本来是明白和生动的,自有其意思和趣味,多少总能理解一点;若是经过哲学家一分析一提高,头脑简单如我者,往往反而不知所云。”读到此处,我悄悄松开紧扣在下颌的那粒衣纽。是的,当钟先生坦言,学习要义首先是获取事物和生活中明白生动的意思和趣味时,我大可轻松地承认自己是个简单的人,并不再羞于向人说:“我读不懂史蒂芬·霍金的《时间简史》,或者我至今未能读完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短短300字的评述如同一堵矮厚敦实的城墙前,博学而温厚的钟先生立于城墙上,我站在他身后,听他轻声慨叹古人超越时空的智慧,领悟到读书理应是实现自我需求的唯一目的。这是每位读书人最初的真实目的,也应是最终的阅读目的。

去年,我在基层连队采访,翻阅27年前的《解放军报》。一位大学生士兵在旁感叹:“这样的新闻真好看!”闻听这句发自肺腑的赞叹,我凑上前去,只见是一篇写军犬的短文,约略300字。我追问好在何处,他答:“狗通人性。”细读3遍,方悟得此文的新闻之妙,绝非“狗通人性”,而是“人通狗性”。作者通过详尽观察和精心描摹,以“狗眼”看障碍,以“狗鼻”嗅敌人,以“狗心”度任务。虽全文无一句“记者听到”“记者看到”,但字字句句源于记者的听、看、触摸和思考。元代徐再思在《中吕 喜春来·皇亭晚泊》中有名句:“水深水浅东西涧,云去云来远近山。”此句之所以被世人所传,除静中有动,动中有静,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外,想必还因初看无我,细思有我。如此作文,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历来大厨教授新徒炖汤,“文火慢炖、切勿添汤”是基本要诀。煲汤与作文同理:若求文字言中有物、掷地作金石声,一是得慢慢打磨文字,二是多添料、少加水,即多下真功、少说废话。

千古文章各领风骚,今日为文求短已与古文之短有大不同,但锤炼字句、凝练情感应当是古今同理。采写新闻时,我常常为一字半句挠首苦思,深感自己的知识积累如同春日冰河,薄薄一层浮冰只能浅浅反射光线,承不住一只脚的重量。一日,读“郭偃论治国”:“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焉。”意思是,主公以为此事很容易做时,做起来自然也越来越难;以为难时,只要一直做下去,慢慢也就觉得容易了。虽论议的是治国之道,但跳出来看,做人与为文,事事莫过如此。

精读短文,如积跬步。一步一拾,一日一拾,不惧步步皆辛苦,方可日日有所得。若能日拱一卒,必定功不唐捐。我学《念楼学短》以补己短,以期作文治学得以长进。这正是:好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作者系解放军报驻武警分社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