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2016年第2期新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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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值班 朱金平

编辑 《军事记者》编辑部

出版 长征出版社

印刷 解放军报社印刷厂

总发行处 北京报刊发行局

国内统一刊号 CN11-4467/G2

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1002-4468

国外发行代号 M6261

本刊代号 82-204

订购处 全国各邮局

出版日期 每月15日

每期定价 1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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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报人的阅读人生
——解放军报社原总编辑杨子才印象

作者:■孙伟帅

“进来吧!书在桌上,你自己随便看就是了。”杨老说。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解放军报原总编辑杨子才老人的家中。就在几个小时前,我采访了这位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深深地为其爱书好读的精神所打动。回去后反复思忖,决定打个电话向杨老借一本他的《萤窗杂文集》来仔细阅读。没有了上午第一次采访的寒暄,倒真有点像到自己爷爷家中那份随意。不变的,还是他家中那种像是隔绝于浮躁喧嚣外的安静,直抵人心的安静。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爱读书,走哪儿都背一本”

岁月在这位老人的脸上刻下了深深印记。

“我是农民的儿子。”1930年12月,杨老出生在云南宜良一个普通农民家中。儿时的他喜欢读书,父母也重视对他的培养。可那时,个人的生活方式、兴趣爱好往往受限于内忧外患的国家现状。天下之大,却难以摆放一张安静的书桌。刚满15岁、还没读完初中一年级,他就响应民族命运转折关头的召唤,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那时解放战争正打得激烈,杨老所在部队每年要进行100多场战斗。学校的读书生涯虽然中断了,但是杨老一辈子的读书生涯才刚刚开始。“从战争年代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其他东西我都可以不要,都可以扔掉,但身上一定要背着几本书,有空就读啊!”

一位同事看了我对杨老的视频访谈,发来一条微信:26年前,我刚毕业到军报,做秘书,看到杨总都是书不离手,走哪儿都背一本……几十个字,敬意满满。而今,他人的回忆映照在我眼前的现实里:杨老背靠着几大柜子的书,笑容满面地跟我讲自己的读书经历。

“那时候中国最早的《毛泽东选集》是在东北出版的,我就背着一套,有空就看。”上世纪60年代,杨老遭遇了人生低谷。在农场里劳动,每天都要扛一百多斤的麻袋,一个人种30亩花生,从天亮忙活到天黑。但让他最难受的,不是身体的乏累,而是农场里无书可读。这是一种比身体疲惫更难以承受的痛苦。于是,他开始抄写《毛泽东选集》。昏暗灯光下,一遍又一遍,蝇头小楷写得工整漂亮。“写完就背!几乎全都背下来了!”

“我这个‘80后’读书是有窍门的……”

在杨老的家中,无论是客厅、书房,还是卧室,全都摆放着大大的书柜,里里外外搁满了书。别人家的储物室里堆着不常用的杂物,他的地下储物室里放的全是读过的书。我问:“有多少本?”杨老说:“这哪儿记得清楚。”“都看过?”我以一个“80后”的日常观察追问另一个“80后”。杨老用力点头,阳光正好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纯真。

他给自己的书房取名“萤窗”,取古人囊萤映雪之意,用来勉励自己刻苦读书。

我突然明白,只读到初一、压根儿没学过新闻专业的杨老,能在后来走上军报的重要岗位,并著书立说800万字,是一种必然。而他“当初阴差阳错地被拉来‘摇笔杆’‘爬格子’”,看似偶然,可是那块只有他才认得并能准确读给大家的碑文,也证明那唯一“偶然”里的必然性。

我很好奇,他那个时候工作那么忙:采访、写稿、编辑、画版……还哪儿有时间读书?“我读书是有窍门的。我的床头放一本,办公室的办公桌上放一本,在夜班值班室里又放一本。哪怕只有十分八分的空闲,我也读上几行。诗歌嘛,也能读上几首。”还没容我感叹,杨老接着说,“那时我还有个习惯,早上起来散步或者是跑步的时候,我都背书,背古诗词、背古文,背了很多。”

“下部队采访也这样?”

“是啊,也这样。你年龄越大就越会明白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有多珍贵。”

我开始意识到,对我们来说,书是进步的必备品,书是在新闻这个行业走下去、走得远的阶梯。可对于眼前这位老人来说,书,是他的生活,是他的生命。

“精神文化是我们民族的根,不读书愧对祖先”

杨老带我穿过有些拥挤的客厅,走到家中朝南的阳台。一张书桌搁在东边,浅蓝色的老式桌布垂到地板上,两个两米高的书柜立在书桌对面,隔着一回身就可以拿到某本书的距离。

杨老打开玻璃柜门,从最上面一层取出一部深蓝色书壳包裹着的书。“以前腿脚灵便的时候,我每周都骑着自行车到潘家园去买书!你看,这就是我从那儿的书摊上淘来的,这个版本的《史记》很难找哦!”

对于杨老口中的书摊我并不陌生。中午之前,潘家园古玩集市院子南头,都有一溜儿十几米、十多个摊位,从中国的经史子集到国外的建筑设计,琳琅满目。想想,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头,游走在各个书摊儿之间,不时翻看被小贩视作讨生活的商品、却被他视作珍宝的书籍,看中了的也会和小贩三句五句地讨价还价,最终拎着爱书满意而归——大概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位上过战场拿过枪的文将军吧!

杨老小心翼翼翻开那部他淘来的《史记》,静静躺在书中的历史长河里心情突然翻滚起来,波涛汹涌。杨老的眼神充满对古书文字的挚爱,古书里的文字亦对杨老的气息充分熟悉。两者的碰撞,火花四溅,却又弥漫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安静气场,让我不由得屏息。

“我们的祖先留下了这么完整系统的史书,全世界没有第二家!”

“全世界印的最多的书是什么?是《圣经》。第二多的呢?是《老子》。《老子》只有5000言呢!而且很大部分是外国人印的,这说明我们中华文明了不得啊!”

“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东西,我们自己不了解怎么行?不读书怎么行?愧对祖先啊!”

……

多年前,杨老赴美交流。美国人问他,你有几辆车?他说,一辆。一辆什么车?答曰自行车。这答案让美国人很吃惊。“美国社会太重视物质财富,太重视物质享受。精神财富和中国一比,少得可怜。可是近100年我们受西方思想影响太深了,把物质看得太重,甚至否定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东西,这是个很大的错误。”冬日的阳光里,杨老脸上刚才如数家珍时的笑容被一种急切的情绪所掩盖。他接着说,“像习近平主席说的,这精神文化是我们民族的根啊!我们一定要了解,要维护,要弘扬!”

“我每次路过天安门都会想起我的老班长”

提起杨老,军事新闻界乃至中国新闻界都有着颇高的评价。他手中的笔杆子,在和平年代就是一杆枪,针砭时弊。不认识他的、没接触过他的人,对他的尊敬大都源于他的文章。我好奇,新闻界受人尊敬的老前辈,他最尊敬的人又是谁?

杨老翻开一本书,翻到被一小片信封纸做书签标记的文章,干瘦的手有点颤抖地指着那文章。密密麻麻的文字随即撕开了一个口子,多年前的记忆,倾泻而出。

1946年,杨老所在部队在一次战役里抓获了一批国民党高级军官。杨老和几名战友被临时组成为一个班,负责将这批高级军官送往后方。15岁的他虽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可也是积极要求进步的一分子。他问班长,怎么才能入党?年轻的班长并没有背党章给他听,只跟他说了9个字:爱人民,爱同志,爱学习。只有9个字?他疑惑地看着班长。班长告诉他,爱人民,你就会冲锋在前;爱同志,才能享受在后;爱学习,才能不断进步。

“一路上,他见我没有袜子穿,就缝了一双老布袜子给我;见我衣服单薄,就把自己的背心脱下来给我……”一次休息时,贪玩儿的杨老又跟着大家打起了扑克。班长把他叫到一边,皱皱眉说,你的底子那么好,为什么把时间都白白浪费了?应该好好学习呀!

任务结束后,杨老和班长分开了。分别时,班长把自己学习的笔记本送给了杨老,“那是他作战立功的奖品,很珍贵的!他跟我说,希望你好好学习!”没想到,这一句,竟成了最后的嘱咐;这一别,竟是阴阳永隔。“一次国民党的飞机来轰炸村庄。老班长为了救一个老百姓家的小孩,他把小孩……把小孩推到了那个磨盘底下躲着,他自己却被炸死了……”

老班长用自己短暂的一生,为杨老,为年轻一代的我们,诠释了那沉甸甸的9个字:爱人民,爱同志,爱学习。杨老说,打老班长牺牲起,他开始书不离手。从白山黑水打到广东广西,再也没有中断学习,走到哪里,其他东西都可以扔掉不要,唯独书不可以。

“我现在每次路过天安门都会想起我的这位班长,我觉得他的身影就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非常非常高大……”杨老眼神飘向窗外。

后 记

采访杨老时,正值《解放军报》创刊60周年之际。杨老对军报年轻一代编辑记者的寄语,让我印象颇深。后来仔细想想,这段话不仅仅是对新闻工作者,对任何人,一样适用:

“我们军报这60年来,一代又一代人,国家有了危难,打仗也好,地震也好,水灾也好,我们军报人都是冲到最前面,去保卫国家,去拯救人民。军报有一个好的传统,就是军报人一辈子都很爱学习。要把这个爱学习的传统始终保留下去,一定要好好地读书思考。然后呢,使我们手上这支笔成为五彩笔,要把我们中华民族从古到今几千年的文学色彩,保留下去,使它们光芒四射。人民喜爱,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才能发扬光大。我们这个报纸60年来,对我们国家的新闻界发挥的影响是积极的,是非常重大的,我们一定要珍惜,要继承,要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