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2016年第7期新闻与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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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编 苏 鹏

本期值班 朱金平

编辑 《军事记者》编辑部

出版 长征出版社

印刷 解放军报社印刷厂

总发行处 北京报刊发行局

国内统一刊号 CN11-4467/G2

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1002-4468

国外发行代号 M6261

本刊代号 82-204

订购处 全国各邮局

出版日期 每月15日

每期定价 1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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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张稿费单

作者:邓跃东

前些日子收到一张稿费单,但跟平时的感觉很不一样,以致怀揣身上,久久不愿去兑取。这是原兰州军区人民军队报社汇来的,只有100元。此时,这张报纸已经不存在了,它顺应国家军事体制改革,完成了自己66年的历史使命。我在该报停刊前几天,有幸被其采用了一篇稿件。

第一次领到该报稿费单的那年,迄今已经23年了。其中,我有15个青春的精气神思付诸给了这张报纸。

点点墨痕,字字飞尘,心影斑斓。我跟这张报纸已不是单纯的写作关系,它进入了我的身体,我的行止总有它的影子。

当年,在我青春躁动和迷惘的时候,是它给了我一个清晰的方向。方向对于一个青年军人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我18岁参军到陕西,担任外线兵,连队驻扎在渭北高原上的山沟里。晚点名时,面对重重黝黑的山峁,我们唱歌都没有劲。指导员说,有本事就跳出这个山沟,跳不出就给我好好唱歌。后来指导员对我说,你可以给军区的报纸写报道,发表了能立功受奖,会有出路。他是看到我能自觉读书才这么说的。

那时我喜欢文学,觉得写个报道不是什么难事,就一连写了3篇稿件,反映连队通信保障、种菜养猪之类事情的。指导员审阅后说,我看行。他拿出公章,“叭叭叭” 地盖在稿纸上。此后报纸一到,全连人员争相查看,但我的名字久久未能出现在报纸上。指导员说,继续写,你能行。连长为鼓励我,还给我20元钱买方格稿纸和信封,因为我那时一个月的津贴也只有20元。我就接着写,继续投。冬夜安静,我在一孔没有暖气的窑洞里写作,实在太冷了,就往脚上套个麻袋,一直写到钢笔水被冻住为止。就在入伍第一年最后的几天里,《解放军报》发表了我的一篇连队故事,部队机关嘉奖了我。但是,军区报纸的大门仍是没敲开。

有一次,连队一个军校实习学员对我说,他的一个老乡在军区政治部车队,常给报社服务,可以试试让老乡转交稿子。于是,我又写了一篇军民共建的人物通讯《九连有个“老兵”叫小奇》。但寄过去后,也不见动静。

第二年春天,我因在军报发表稿子,被调到驻在西安的部队机关。我参加了军区司令部系统的新闻培训班,人民军队报社通采处处长许明善应邀讲课,他谈了基层通讯员写稿的通病,提出注意事项,叫我们有好稿寄给他,还留下了电话。接下来组织了新闻线索汇报会,我没有像样的线索,又不想放弃机会,就紧张地汇报了之前写的那个人物通讯。这时,一个少校军官看着我说,这篇稿子已经编好了,你放心。我兴奋不已,向旁边人打听,得知他是报社的吴怀洋编辑。回到部队不久,这个人物通讯就刊发了,好大的一块!6元钱的稿费寄到了连队,指导员安排人取回,我捏在手里,觉得滚烫滚烫的。

后来,无数次收到报社寄来的稿费,几乎每张稿费单的背后都有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

部队要求我们报道员,大项工作最少要在军区报纸上有影子,一个月必须上三五篇,不论长短。但是到我发表第二篇稿子时,时间相隔了半年多,让我感觉到了什么叫难度。一个人压力如山,没有假日,不分昼夜,投入了全部的精力。我平均两天寄一篇稿子出去,收到退稿,换个信封再寄。入伍第三年,我参加了军校考试,因理科太差而失败。我想,只有新闻这条路可走了。

为了多上稿,我想尽办法,常跟编辑记者“合作”,一厢情愿地挂上他们的名字,但是并不见成效。部队也常安排我们去报社送稿,当面聆听编辑老师的指教。有一回,我到报社汇报一个训练典型线索,编辑认为这个典型不太成熟,尚待培育。可部队领导认为我协调不力,撂下蛮话,不上稿就不让我回去。我委屈得流下眼泪,报社一个处长知道后,主动给部队领导打电话,耐心解释,帮我卸下了包袱。

新闻磨人,有时感到疲惫。但搞报道总有一种力量把你唤起来,让你牢记人在阵地在,叫你懂得守住阵地是你的天职,没有了阵地你什么都不是。

当兵第5年末,军区从士兵新闻报道骨干里提升一批军官,我有幸列入其中。

写稿发稿,报道员这个阵地几乎就是一种攻与挡的关系,有时难免对编辑部产生误解,甚至是怨气。但认识碰撞过后不是心里堵塞了,而是心胸愈加开阔了,人就走了活路。

有一次,我将一篇花了心思的稿件传给了人民军队报社二版的一个编辑,他认为稿件质量不行,表示不能发。我不服气,将稿子给了一版的编辑,很快就发出来了。这种事我干过多次,这个不行再给那个,有时还能发出来。但是过了几天,二版的编辑来电话了,他很不高兴,说我只是满足上稿,质量未提升。静心想想,他说得对,最少得修改一遍再给其他编辑;即使不发,也有提升。

有时我们“倒着走”,寄希望于某一个有稿件决定权的编辑。我曾将一篇3000字的长稿向一位处长作了汇报,处长批示让一个编辑阅处,这个编辑却认为文不合体。我修改过一遍后,还是没能通过。一气之下,我将稿子寄给了《解放军报》,竟顺利刊发了,心里倍感畅快。后来听说这个编辑也看到了,他的解释是:别人是别人的眼光,我们有我们的看法。多年后,我感同身受,终于理解了这句话。一张报纸是一种品格的呈现,优秀的编辑看重思想的独立性,不容风吹草动、由人摆布。

后来,报社聘我为特约记者,曾去跟班见习了一回,消融了之前的很多偏见。报社在军区政治部大楼二层办公,编辑们白天忙着各种编务,晚上过来学习。有一回,当时的处长张际会问我看了今天的军报没有,我说看了,他问头版头条是什么标题,我说不出来,他说你再去看看,是不是××这个标题。我翻报纸一看,一点没错,脸就红了。这事对我触动很大,想不到编辑对待新闻需要如此严谨的态度。此后每夜跟编辑一起学习,观看改稿和组版,交流看法,越来越察觉出自己的短来,但只要留心,处处都是学问。

一张报纸,靠什么留在读者的心中?我拿着一张报纸,总能看到一颗颗跳动的心灵。因为新闻是有生命的,虽然在读者眼里只有一天的生命,而在编辑记者眼里,他们要用全部的生命对待这一天!这也是我决心将新闻当事业干到底的一个支点。

一种职业、一段历程。新闻工作者如何呈现出职业的满足感?我想应该是在新闻路上欣慰地看到了风景,同时也创造了风景。

中外新闻界对新闻的概念界定多样,而我在报社看到,采编人员是在用他们的身体来诠释新闻概念的。抑或说,新闻就是一种人格。比如已经退休的原人民军队报社副社长黄勤信,他的魅力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勤奋自信。他在报社工作30多年,上班从没迟到过,每天下午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他很少说话,点着烟看稿写稿,他审过的版面没人能挑出差错。他的认真,让我们轻易不敢把稿子发给他看。从事新闻报道工作15年,我只给他交过一个言论稿。

报社楼前有4颗挺拔苍劲的金刚松,这是国庆10周年时,金日成送给彭德怀元帅的,适合高寒地区生长。彭总曾担任西北野战军首任司令员,对西北感情深厚,就将这4棵金刚松交代栽到了军区办公楼前。几十年过去了,这些松树伟岸青翠,本色依然。每每看到这些松树,就让我想到报社的师友。像黄老这样坚毅执著的人,在报社还有不少。他们一辈子用操守和学问影响着身边的人,成为别人眼里的长青松。

我曾经认为,报社对个人来说是一个很有“发展前途”的地方。一次与一个编辑闲谈,在谈到这个问题时他说,我来报社20多年了,从办公室窗户里无数次看到过热烈的场景,有时欢送某人去别的地方升迁,有时迎来某人前来机关履新,唯二楼报社始终一片“安宁”,几乎无人下部队提过职,或往上擢升要位。因为业务的延续性,很多人数十年一间屋子不变,一张桌子不换,有怨不提,有苦不诉,黑发进来,白发离去……

他提到的“窗户”我记忆犹新,当年我就在这间办公室见习,由田之章编辑负责帮带我。他喜欢莳弄花草,把一盆绿萝摆在窗台一端,常用茶水浇灌,条蔓盛长,爬到了另一端,窗户绿意盎然,充满了生命力。田编辑在这里编报多年,后来调去《解放军报》。他饱读史书,阅世丰富,曾经出过一本书,叫《写在报纸边上》,锦簇如流。他站在路边上,从容逸致。

营盘铁打兵流水,2007年我服从组织安排,转业回到南方老家。人民军队报社这个打拼多年的阵地,成为了我的记忆。多少次梦回号角连营,天边总是出现一座高地,我久久仰望。不知道,还能重返一次阵地么?去年冬,我在人民军队报社微信群里,看到昆仑山上一个女人孤独生存的照片,心里顿生疑惑。我通过报社的朋友介绍,一路电话追踪过去,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就写成一篇散文。我将稿子给了“西线”副刊的独锋歌编辑,此时军队改革启动,报纸即将停办,我希望能够最后一次发稿,谨以纪念。2016年元旦,此稿在《人民军队》报最后一期副刊上刊发了。我激动不已,就跟当初刊发第一篇稿子一样。

可巧的是,我最后刊发的散文题目叫《一个人的昆仑》,而这张报纸怎不是我们的昆仑?它影响了我们的思想、情操、态度、作风、方法,馈赠我们的,岂止是一笔稿费?

我在部队从事新闻报道工作多年,多次遇到交往已久的一些报刊停办的事情,惜意丛生。但从没有哪家报纸的停刊,像《人民军队》报的停刊那样在我的心里有如此的深刻、如此的不舍。

一位思想家说,事情到后面都是好结果,没有好结果说明还没到最后。

而现实生活是,事情的最后,又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