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2017年第5期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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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 长征出版社

印刷 解放军报社印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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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1002-4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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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未动 记者先行

———参加联合国“冲突地区记者保护课程”的见闻与思考
作者:■董兆辉

提 要:2016年11月12日至20日,笔者赴希腊参加了由联合国发起的“冲突地区记者保护课程”,接触了一些外国外军的战地记者,倾听了他们的经验和感受,并由此产生了深刻的思索:应该为中国军队的记者创造更多走上战场、走进冲突地区的机会,让他们能够以军人的专业视角参与战地报道。

关键词:联合国;国际战地报道;战地记者

2016年11月12日至20日,笔者受上级指派,远赴位于希腊的“多国和平支援行动训练中心”,参加了联合国发起,并由希腊武装力量总参谋部组织的“冲突地区记者保护课程”。

这次课程宛如打开了一扇窗,让笔者有机会接触了一些外国外军的战地记者,倾听了他们的经验和感受,并由此产生了一个迫切的期望:当世界上发生战争和冲突时,无论何时何地,那些于炮火硝烟中将战争浓缩成文字与图像的身影当中,能多一些来自中国军队的战地记者。

军事记者,先拍照还是先救人?

“多国和平支援行动训练中心”位于希腊北方边陲小镇吉尔吉斯,由联合国和北约认证授权,长期承办国际军事培训班。我军之前曾多次派员参加过在此举行的公共关系培训班,但参加战地记者课程尚属首次。

参训的学员一共有36名记者,其中13人来自希腊,21人来自尼日利亚,还有2人(包括我)来自中国。算上组织方希腊,一共有3个国家的记者参加了此次课程。36名记者,平均年龄43岁,一多半曾在战争或冲突地区进行过现地采访,且多是以第三方身份,是真正的战地记者。

于是,原本应该是“授与学”那样角色分明的课堂,几乎成了经验交流与问题讨论会。西方人授课向来以讨论为主的习惯固然是一个因素,但授与学双方都拥有类似经历,是课堂能够如此热闹的主要原因。

谈起战地记者,一个经典永恒且让人纠结的话题就是“面对生死一线的新闻现场,到底是先拍照,还是先救人?”毫无意外地,在亚里士多德大学副教授尼科斯·帕纳约托尤(Nicos Panayiotou)的“战地报道的趋势和挑战”一课上,尼科斯教授把它抛给了所有学员,此话题再次成为热点。

来自希腊,现年48岁的资深女记者约安娜·伊利亚迪(Ioanna Iliadi)精通英、法和土耳其语。自1991年起,她就从事军事报道,是希腊军事新闻网(Onalert.gr)的主要负责人,还是希腊今日军队网(Armynow.net)的主笔,是与希腊军方合作关系最为密切的地方记者之一。

据了解,希腊军队除了新闻官之外,本身没有专职的军人记者,所有军队发布的新闻,基本上是邀请一些与军方合作过且优秀可靠的地方媒体记者采访写就,约安娜就是这样一名备受希腊军方青睐的非军人特约记者。在26年的军事记者生涯中,她几乎在世界上所有发生战争与冲突的地区进行过战地报道。

源于亲身体会,约安娜的回答是,在残酷战争面前,个人是渺小和微不足道的,大多数战地情况下,生存与死亡的界限如此模糊,以至于你面前不会只有某个人面对生死攸关,镜头之外,包括记者在内的所有人其实都处于同等危险之中,不同的是,记者的工作是记录现场,其他人要么战斗,要么求生。

约安娜认为,特别是作为第三方,在战场上你既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只能自己保护自己,甚至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中庸之道”或许有助于战地记者做出判断,即:除非你力所能及,可有效地救人于危难,否则就忠实地记录现场吧,那样能给予更多人警示。“除非”,约安娜最后扫了一眼在座的各国同仁,笑着说,“除非你既是军人,又是记者,那恐怕你的选择就没法如我这般中庸了。”

她的话引起了热烈的讨论,尤其获得了尼日利亚学员们的积极回应。尼日利亚此行21人的记者队伍中,有16名来自陆、海、空等军种报纸杂志的军人记者,剩下5人来自政府所属媒体。他们全都执行过非洲各主要武装冲突地区的采访任务,包括尼日利亚、马里、刚果、南苏丹、利比亚等,有几人还曾奔赴阿富汗、伊拉克,以及如今的叙利亚战场。其中拥有最高军衔的是拉贝·阿布巴卡尔准将(Brigadier General Rabe Abubakar),他是尼日利亚国防部新闻发言人,也是此次尼方学员的总负责人。

在几位尼方军队记者七嘴八舌响应了约安娜的回答之后,拉贝准将举手示意站起来发言。

拉贝准将说,在我们那里流行这样一种说法,将军靠打仗添星,记者靠战争扬名,军人与记者之间有天然的联系。因为不论是战争、灾难,还是其他突发事件,总是战士和记者勇往直前,前仆后继;其次,记者和战士一样,永远要面对陌生和艰苦地区,还要立即进入状态,取得战斗成果;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记者和军人有同样的牺牲献身精神,哪怕孤军作战,哪怕屡战屡败。

拉贝准将最后看着约安娜说,“回到您刚才的话,身为军人,在我们国家出现这种情况时,我们的选择是没有选择,因为我们是军人,保护我们的民众永远是第一要务,即便在其他国家和地区,报道与我们无关的战地新闻时,救人也会是我们的第一本能,而不是拍照。”

这让笔者回想起,上世纪80年代时任国防部长张爱萍上将曾说过的一句话:“首先你是名军人,然后你才是记者。”

战场,军人记者冲锋的舞台?

在一堂谈到“战地记者如何与Fixer(中间人或联络人)进行合作”的课上,主讲人是来自意大利LA7电视台的资深战地记者索尼娅·曼奇尼(Sonia Mancini)。她曾当过意大利陆军女新闻官,并在喀布尔担任过北约驻阿富汗国际安全援助部队的电台总编。

所谓中间人,就是为了便于高效地进行战地采访,记者聘请的有人脉、有经验、熟悉情况、能提供线索,可以充当翻译甚至牵线搭桥的当地人。索尼娅认为,中间人是战地记者最重要且必不可少的采访“工具”之一,比“不怕死、跑得快”等心理和身体素质重要得多。

之所以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源于一次血的教训。有那么一回,索尼娅曾以为身为战争优势一方军人的身份,足以使自己在战地境况下,干起记者工作来抢得了先机,控得住分寸……然而,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找中间人斡旋,才使采访工作顺利进行。

当话题再次与军人挂钩,课堂又一次陷入疯狂。此起彼伏的讨论,集中到一个问题,即“当军人与记者两个角色集于一体时,军人角色对于完成记者工作到底有什么益处?”大家各抒己见,将答案逐渐补充完整。

第一点,是索尼娅总结的。她说,战时,双方军队会运用一切手段对记者进行限制、操纵、误导、欺骗和利用,以期控制媒体,只报道于己有利的,避免失泄密以及形成负面舆论。那么作为军人,你会较深入地了解军方做这些事的方式方法,相对轻松地看清真相。所以,尽管作为某一方记者,你最终的报道也许仍然有失公正和全面,但不可否认,你内心至少是清楚的。即便作为第三方,你的军人经历,也会让你更容易接近真相。

第二点,大家一致认为,隔行如隔山,懂行绝对是顺利完成战地报道任务的重要前提。因为,对军事理论、战争规律的了解,能让你对战场态势不再雾里看花,能够抢占报道先机,写出专业地道的报道;对军服军旗军衔标志、武器装备性能的了解,能减少采访环节,直奔主题;对军人性情习惯的了解,能帮你沟通挖掘到最真实想要的猛料……

第三点,主要阐述方并不是来自学员,而是课程组织方——希腊训练中心的克里斯托·斯迈利亚尼斯上尉(Cpt. Christos Smilianis)。他33岁,是该中心二十几名现役军人之一,主持并旁听了所有课程。

克里斯托上尉说,“尊敬的索尼娅、各位学员,你们说的其实也是我们首次举办冲突地区记者保护课程的初衷之一。鉴于日益增高的战地记者伤亡率,联合国委托我们举办这样一个课程,就是认为多了解一些战地常识,可以帮记者们保存生命!我认为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也是身为军人的一个优势。”

中国军队记者,离战地有多远?

近年来,随着新华社、央视、凤凰卫视等中国媒体派出的战地记者,越来越多地活跃在世界各地主要战争与冲突地区进行国际战地报道,中国在国际传播领域对现代战争报道失语的现象已不复存在。但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现在的中国军队记者,很少参与国际战地报道。

来自意大利的联合国法律专家安德利亚·谢米林司克·毕格兹(Andrea Chmieliński Bigazzi)先生,是国际法和武装冲突法课程的主讲人。他曾任联合国驻科索沃临时行政特派团和欧盟驻科索沃司法特派团首席法律专家。大概因为提前获知了参加培训的人员名单,他在谈到维和部队的一些司法困境时,特别称赞了中尼两国维和部队为世界和平做出的贡献。

笔者曾赴西非利比里亚报道过我赴利维和部队轮换交接工作,这是笔者唯一一次与战地沾点儿边的采访经历,尽管2014年的利比里亚实际已相对稳定。今年3月,我最后一批赴利维和部队的124官兵全部返抵北京,我军正式结束了在这个非洲国家历时13年的蓝盔使命。

毕格兹提到中尼维和部队的时候,顺便询问了在座的中尼学员有多少在维和部队当过记者。笔者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而大部分尼方学员都表示曾在维和地区从事过采访,其中两人也曾去过利比里亚,只不过与笔者时间不同。

笔者在利比里亚采访期间,了解过一个至今仍难释怀的情况:那一批维和部队执行任务的8个月里,在国内媒体上刊发了不下300篇新闻,然而在联合国网站上,却连一篇报道也没有。网站上偶有的几篇关于中国维和部队的报道,竟还是外国记者所写。我国当时向利比里亚派出维和部队已有10年,然而10年间,我维和部队在联和国网站上发表的文章还不到两位数,与在国内一年近300篇的数量相比,差距很大。

笔者曾仔细浏览联合国驻利特派团的网站,包括印度、巴基斯坦、尼日利亚,甚至孟加拉国、尼泊尔这些的小国,主动发布的新闻比比皆是,大到圆满完成某项任务受到表彰,小到在当地开展公益活动,甚至连一个维和战士捡到钱包拾金不昧这样的故事都有,却很难见到有关中国维和部队的只言片语。仅有的那区区几篇外国记者写的有关我们的新闻,显然与我维和部队苦干实干的艰辛付出难成正比,与我们所期望实现的那种无远弗界的影响更是相距甚远。

因为这段难以释怀的经历,笔者特意找机会同时请教了毕格兹和那两位也去过利比里亚的尼方记者。其中问毕格兹的是,“主要从哪儿获得的对中国维和部队的印象?”毕格兹说,一方面他曾随团到访过驻苏丹达尔富尔的中国维和部队,印象深刻;另一方面维和部队涉及的一些法律问题中,他从未遇到与中国维和部队有关的案子;还有就是来自联合国内部的口碑相传,他认为这点最重要。笔者追问:“是否看到过中国维和部队宣传自己的哪类新闻?是否看到过尼日利亚的维和宣传?”毕格兹笑答:“确实,我很少看到有关你们的东西,尼日利亚的还真看到过。”

听了毕格兹的回答,尼日利亚两位记者也笑了。笔者告诉他们,自己当时去利比里亚主要任务是对国内报道我维和部队的成绩。问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和笔者有何不同?当然笔者知道一个前提,尼日利亚官方语言是英语,他们用英文进行宣传没有障碍。两位记者的回答则让笔者认识到,双方在报道各自的维和部队时,存在着目标受众、宣传目的等诸多不同。

他们说,作为尼方随军记者,当然也负责维和部队的国内宣传,但其实更主要的任务,是在联合国相关网站上宣传塑造尼日利亚维和部队的贡献和形象,甚至努力给重要国际媒体投稿,以期获得更广泛传播。

其实还有一点不同,是笔者从尼方其他学员那里感受到的。有几个人坦率地告诉笔者,尼国内仍时不时有各种冲突和恐怖事件发生,作为非洲重要国家,他们必须关心周边冲突地区的态势以及各武装组织的实力特点,这也是尼方派出军队战地记者所期望实现的一个重要作用。

尼日利亚的做法,让笔者想起一个有关巴基斯坦军队记者的报道:巴军的记者很少是新闻专业出身的科班生,大都由操枪弄炮的作战军官转行而来,他们写出的报道、拍摄的照片,也许感觉不到太多写作和摄影技巧,但一定会感受到专业准确的分析和一股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

巴军派出有军队履历的记者,显然不仅是为了确保报道的专业性,了解世界其他军队与武装力量情况,感受观察真实战争的特点与规律,为自己军队发展提供对比借鉴也是一个重要目的,这与尼日利亚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也许有人会说,我们在各维和地区都有军事观察员,在国际国内各种与外军的联合演习中都派出了记者,可以发挥一样的所用。但笔者认为,这两者都有各自的局限,军事观察员难说比战地记者奔赴的战争冲突地区更多;至于国际军事联演,与现实战争的残酷真实更是相去甚远,记者看到的远远不是真相。

只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直面死亡,见过那些无辜生命和无助眼神的战地记者,才能真正理解战争和军人,才能真正体会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的命运,确系于军队的胜败之间;才能告诉人们这世界从没有过真正的和平,战争绝不遥远;才能告诉人们为什么军队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为什么那些时不我待的战备与训练不容置疑……

兵马未动,记者先行。面对当前波谲云诡的国际形势,战争脚步随时可能临近,应该为中国军队的记者创造更多走上战场、走进冲突地区的机会,让他们能够以军人的视角,记录下那残酷的炮火和血腥,以及那不灭的希望与和平,从而让更多的人理解军人和战争,了解军队和战争的真正意义。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网络传播中心外文传播组组长)

责任编辑:张 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