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2017年第5期记者亲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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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值班 朱金平

编辑 《军事记者》编辑部

出版 长征出版社

印刷 解放军报社印刷厂

总发行处 北京报刊发行局

国内统一刊号 CN11-4467/G2

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1002-4468

国外发行代号 M6261

本刊代号 8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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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每月15日

每期定价 1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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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海水煲就的“心灵鸡汤”

作者:■中国军网记者 孙伟帅

关于大海,我曾经和许多人一样,觉得它是浪漫的。

我梦想有一天,与自己心爱的人乘坐豪华游轮,站在甲板上,沐浴温柔的海风,手牵手,远眺蔚蓝的海面。

这个梦想,到现在还没有实现。不过,我的另一个梦想,却在2017年的春天悄然“开花”——乘坐中国海军战舰闯大洋!

因为这个梦想的实现,让我对大海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崇敬。

25天,我和同事杨秋蓉随中国海军远海训练编队,从中国南海到东印度洋,从东印度洋到西太平洋,从西太平洋再到台湾海峡……一处处曾在地理课本里出现的名字,让我重新认识了大海;一汪汪蔚蓝的海水,为我煲就了足以滋养我一生的“心灵鸡汤”。

世界上几乎没有不晕船的海军,只有不怕晕的水手

出远海,必晕船。

这是出发前,许多老海军告诉我的。尤其是当他们知道,我是个第一次乘军舰出远海的小丫头时,都会语重心长地交代一句:“要做好晕船的心理准备哟!”

我想过自己会晕船,只是没想到晕得这么快。

我想过自己会晕船,只是没想到晕得这么猛。

第一天,寒潮来了,吐。

第二天,我还在吐,可还能勉强爬起来,硬往嘴里塞些吃的。

第三天,我依然在吐,而且彻底吐趴下了。

躺在床上,我随着海浪的节奏晃来晃去,“享受”着晕船的折磨。这样的体验,前所未有。

听着舰上时不时拉响的“战斗警报”,我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难道这些水兵都不晕船吗?

那天晚上,我在驾驶室里,遇到了“舵爷”。他站在舵前,笔直笔直。

“舵爷”名叫李官坐,是一个长相憨实的山东汉子。他自我介绍,说是个“80后”,可是怎么看,都像是个“70后”。从2004年当兵开始,他就是一名操舵兵。如今,战风斗浪10多年,小伙子在长沙舰上才赢得了这么一个霸气的绰号——“舵爷”。

“舵爷”回头看了看没精打采的我,嘿嘿一笑:“晕船了吧?”

“你就不晕船?”我反问。

“晕。新兵时候晕得可厉害啦!只是怪得很,后来一到这舵前,就不晕了。”说话时,他的双手还是牢牢握着手里的舵。

为了治疗我的“晕船病”,“舵爷”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

还是新兵时,有一次出海遇上了台风。班长带着他和其他两名战友一起值班。平时三四个小时轮一次的岗,那天变成了半小时、甚至十几分钟就要换一次。风浪太大,谁都晕得不轻,前一个跑到后面去吐,后边的战友就顶上来。吐完了,回来再接着盯下一班岗。就这样,几个人轮换,你吐完了我吐,谁吐完谁掌舵。最后,终于把军舰安然无恙地开回了军港。

打那次之后,“舵爷”的晕船症状开始减轻。尤其是站在舵前时,“一点晕船的感觉都没有”。相反,看见风浪还会兴奋。他有点骄傲地告诉我:“征服风浪的感觉特别爽!”不过,“回去休息时,该晕还是晕”。

我从同龄的“舵爷”和这群可爱的水兵身上,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几乎没有不晕船的海军,只有不怕晕的水手。

我住在女兵舱。在风浪最大的时候,我发现女兵们跟我一样,也都晕船晕得不要不要的。但她们和我的区别是,轮到她们上岗时,她们便瞬间“满血复活”。

女兵孙悦是舰上负责声呐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让我对这个弯弯眼睛的姑娘刮目相看。

半小时前,我路过声呐设备舱,还看到她在全神贯注地值班。半小时后,回到住舱,孙悦直接走进卫生间里哇哇大吐。吐完,她一头栽倒在床上,脸色惨白。刚躺了没有5分钟,“战斗警报”又响了。孙悦像条件反射一样,“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一边用手揉着太阳穴,一边往战位上冲去。

海况渐渐转好,我会到后甲板去吹吹海风。看着从我身边走过的水兵们,我觉得,他们比我刚上舰时看到的样子更帅气了。难怪影视剧里,姑娘们都青睐水手。我想,除了他们俊朗的外型和帅气的军装,更重要的是,经过海风与海浪洗礼,他们都拥有一颗坚强无比的内心。

出海回来,我称了称体重,瘦了12斤。我跟闺密打趣说,世上有一种减肥方式叫“出海”。

站在军舰甲板上,我能感觉“祖国”这个词很实在

《人民日报》副总编卢新宁回母校北大演讲的一段话曾红遍网络——

你所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中国;你怎么样,中国便怎么样;你是什么,中国便是什么;你有光明,中国便不再黑暗。

这一刻,我站在甲板上,站在中国军舰的甲板上,站在正航行在东印度洋的中国军舰甲板上,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我突然感觉到,“祖国”这个词,变得非常非常实在。

这样的感受,是你坐在北京三里屯的咖啡馆里很难体会的。在那里,闺密们关心的话题,总是新上线的电影、最流行的时尚、最好吃的美食……至于“祖国”这个话题,似乎离大家都很遥远。

而此刻,我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祖国就在我的脚下!海军官兵今天付出的汗水,关系着祖国明天的安全。有这样一群可爱的、敬业的军人,中国的未来能不光明么?

这次远海训练,编队穿越赤道,航行至南半球。说实话,我开始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直到穿越赤道的前一天,我得知明天将有一场穿越赤道的宣誓仪式。我意识到,这场“穿越”对于海军官兵,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2月16日下午4点整,当全舰官兵集合在后甲板,与驾驶室广播共同倒数至零,当驾驶室中的仪表屏幕从“N”变成“S”,《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响起,列队整齐的官兵举起右拳宣誓。那一刻,我举着摄像机的手突然微微颤抖,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放下机器,我悄悄用衣袖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

这是我第一次,听着军歌落泪。

这世上什么样的音乐最动人?此时此刻,这首军歌似乎戳中了我内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让我感觉到作为一名军人的伟大,让我感受到作为中国人的自豪!

一抬眼,骆马湖舰和海口舰正紧随长沙舰,3条军舰以纵队航行在大洋上。

站在甲板上,吹着南半球的海风,我突然意识到,穿越赤道,对我来说,是职业生涯中,乃至我整个人生中,一次不可复制的“穿越”。对于我面前的这些海军官兵来说,这是一次开始了就不会停止的、走向深蓝的“穿越”。

我想起了中学时代朗诵的那首诗歌——《我骄傲,我是中国人》。那时需要朗诵技巧才能声情并茂,而现在,只要看看眼前的场景,听听激昂的军歌和誓言,那一句“我骄傲,我是中国人”就会从胸中不自觉地喷薄而出。在穿越赤道时,我在北半球和南半球的大海里,分别丢下一枚硬币。不是为了许愿,只是想告诉大海,作为一名中国的军事记者,我乘着祖国的战舰穿越了赤道!

这样的“穿越”,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个人的命运与祖国的命运,联系是如此紧密;个人的命运与一支强大的军队,联系是如此紧密。

在航行至钓鱼岛海域时,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和亲切感。这个曾在历史课本里看过无数次的名字,这片曾在国防部例会上听过许多次的海域,此刻,我们就航行在这里。  我真切地感受到:这里就是我们祖国的一部分。

这次远航中,我看到过外国的军机从我们的军舰上空掠过,看到过外国的军舰与我们在海上擦肩而过。指挥员告诉我:“都说军舰是流动的国土,这一寸国土守护的是身后万千寸的国土。我们的身后就是祖国,所以,很多东西,不能让。如果有一天战争来临,谁,都不会往后退!”

他的话,就像是巨浪拍打船舷般掷地有声。

他的话,让我明白了:我们之所以能够悠闲地坐在北京三里屯的咖啡馆里与朋友喝着咖啡聊着八卦,享受着“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和平”,全是因为有他们。

和平,来之不易;和平,需要实力!正像一位诗人所说,“和平,就像天下所有女人一样,青睐于强悍的男人!”

女兵朱帅来自北京,参军前是首都医科大学的一名学生。父母本来只想让她到部队锻炼一下,然后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朱帅却选择了继续留在部队,留在舰上。她说,现在想想,能为祖国做点事,人生会更有意义。

编队返航,再次航行至南海海域时,骆马湖舰举办了一场甲板晚会。

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那一幕让我品位到作为一名海军的幸福——

骆马湖舰上的歌声,随海风传开。原本航行在军舰两侧的渔船,闻歌而来。他们自发地排在军舰正后方,并且匀速跟随着军舰,浩浩荡荡。那一刻,闪烁的灯光,格外温馨。渔船和军舰,都享受着那份宁静和快乐。

大海是面镜子,能让人看清生命中的轻与重

网络上,有这样一个话题被热烈探讨过——

当今时代,理想和情怀究竟还能不能当饭吃?

说可以的,占少数;说不可以的,占了绝大多数。

此次随海军远航,我心中有了自己的答案——若是可以将理想和情怀当饭吃,那是极其幸福的一件事。

黎叔,就是这样一个将理想和情怀当饭吃的幸福男人。

第一次见到黎叔,是在餐厅里。所有人都在吃饭,黎叔却在忙前忙后,穿梭于配菜间和饭堂之间。他一会儿看看盛菜的大桶里还有多少菜,一会儿问问战士米饭够不够吃,眉眼间尽是笑意。

“这位老班长是炊事班的?”看着黎叔肩上一级军士长的军衔,我问旁边的战士。

“哪儿啊!黎叔是我们舰对空部门的技师!论专业,那绝对是我们舰的这个!”说着话,战士朝我伸出了大拇指。

所有战士用餐完毕,陆续回到兵舱休息。热闹的餐厅只剩下了几名教导员和黎叔,他们的午餐刚刚开始。

黎叔名叫黎联社。他笑意盈盈地告诉我:“我是1971年生人,是个‘70后’!”

“啥呀!明明就是‘60后’,装嫩!”旁边“90后”的小战士听见后,打趣地插了一句。

“这些小家伙!就爱开我的玩笑!”黎叔从不介意,有时还会跟着自嘲一番。

黎叔是地道的陕北人,1991年走出了大山。离家时,好多新兵跟家人哭着道别,唯有他,笑着朝爸妈挥手,然后一转头对旁边哭红眼的战友说:“哭啥哭!当兵是多好的事儿!  有啥可哭的!”走时,他告诉爸妈,他要当一辈子兵!说这话时,他想起了8岁时,村里来的两名测绘兵,真威风!想着,他抻了抻自己身上的军装,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就这样,当兵的梦想照进了黎叔的现实。从此,这个梦想也成了黎叔的“饭碗”。无论多难,他都不曾想过放弃。

黎叔唯一一次流泪,是在2012年。

564舰即将转隶。面对服役多年的军舰,黎叔用手轻轻抚摸着曾朝夕相处的装备,万般不舍。“黎叔跟装备待的时间,比跟嫂子在一起的时间都长!”刚刚开玩笑的小战士一脸认真地说。这一次不是开玩笑。

“所以舍不得啊!后来他们告别完都走了,我偷偷亲了一下我的装备。”说起掉眼泪的过往,黎叔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想来,那种感觉,就像是父亲送女儿出嫁。披上头纱,还要挽着她的手,将她带上红毯,交给另一个呵护她的男人。“幸福,却又像是剜去了自己的一块肉。”

远航的第10天,我得了重感冒。本来已经不再晕船的我,又开始吐了,吐到只能吐胆汁。黎叔知道后,晚上训练完,跑到炊事班给我烙起了葱花饼。

“小孙,北方人还是喜欢吃面食吧?吐归吐,吐完了还得吃,不然身体要垮的!”黎叔的语气,是老班长关心新战士的语气,更是家长关心孩子的语气。我突然明白了大家叫他“黎叔”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是整条舰上年纪最长的,更因为他就是大家的家长,每一名舰员都像他的孩子一样。

身处都市的我们,每天忙忙碌碌,追求着想要的幸福。到底什么才是幸福的?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往往,我们眼里看到的是什么,追求的便是什么。站在都市写字楼的窗前,我们心里装的是物质的欲望;眼里看到的,是闪闪的霓虹,是川流的车辆,是股市大盘里的起起伏伏。

25天的远航,手机左上角只剩下了“无服务”。没有微信,没有天气提醒,没有新闻推送。也是在这样的时候,远眺海平线,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才显现出来。我不再计算工资要一分几半,不再关心房东是不是又要涨房租。我想到的,是爷爷奶奶的身体是不是还好,关心的,是爸爸妈妈会不会因为长时间联系不到我而担心。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想家了,第一次在我的梦里,全是我的家人,一连几天。

大海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够照出生命中的轻与重。

采访中,只要说起军舰,不论是舰长、政委,还是普通一兵,他们都会不自觉地加上一个定语——“我们的”。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让我意识到了他们与军舰的关系。在他们的心里,“我们的舰”是最重要的。

当然,如果有别的,那也一定是和“我们的舰”同等重要。

长沙舰副舰长陈三宝最近的心情有点乱。离家归队的那天中午,小女儿怎么都不肯吃饭。她知道,“吃完饭爸爸就走了”。她不想让爸爸走。爸爸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在军舰上的每一名官兵,无论最初从军的目的是什么,可到了大海一起远航,他们都变成了同一种人——闯海的人。

他们心中的理想,看看飘扬的军旗,你就会明白。

因为这次远航,我觉得自己的心海一下子变得博大、浩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