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

“无媒介传播”:信息理论视域下传播关系的回归

作者:■刘明峥

提 要:“无媒介传播”,是指以信息量为内容,以信息空间为介质,以拓扑节点为主客体,传播各要素高度融合、无限趋近、深度涉入、即时在场的连接状态。“无媒介传播”是媒介形态演化和传统传播样式消解的产物。在信息理论视角下,“无媒介传播”通过传播要素的融合、媒介距离的弥合和媒介空间的实在化,实现了人、信息、媒介与环境普遍的连接,但媒介被习惯和忽略,其概念和功能也失去了专属性,传播因而回归到无媒介的连接关系之中。

关键词:“无媒介传播”;信息理论;传播关系

信息技术的进化推动着媒介形态的演化和传统传播样式的消解。从口耳相传到报纸、广播、电视的出现,再到网络传播乃至移动互联的蓬勃发展,介质的迭代消除了传播的时空障碍,消解了传播权力的界限,重构了传播全要素和全过程,实现了人、信息、媒介与环境最广泛的连接。在这一变化过程中,信息由传播学意义中的价值概念回归到经典信息论中的属性概念,传播由线性关系回归到网络拓扑关系,媒介由信息传递介质回归到朴素的关系的连接。至此,媒介成为信息量的存在形式,传播活动本身不再是信息由此到彼的传递过程,而是信息在媒介空间拓扑结构中相连接的状态。传播进入“无媒介传播”时代。

一、“无媒介传播”概念的提出

“无媒介传播”,是指以信息量为内容,以信息空间为介质,以拓扑节点为主客体,传播各要素高度融合、无限趋近、深度涉入、即时在场的连接状态。

首先,无媒介传播是信息量的传播。一方面,“无媒介传播”仍然是信息的传播,信息在主客体间流通并以此形成关联关系传递意义;另一方面,“无媒介传播”不仅关注信息中的意义成分即价值信息,而且关注意义编解码乃至整个关系链条中一般信息(如噪音、场景等)的作用。

其次,“无媒介传播”是空间的传播。“无媒介传播”以状态化的媒介空间取代了介质化的媒介工具,不仅将一切媒介形态、传播要素和传播形态融合在一起,而且不断建构新的交互空间,以空间化实现关系的普遍连接。

再次,“无媒介传播”是节点化的传播。传统传播中的主体和客体成为“无媒介传播”中的平等个体,不同个体以空间节点的形式存在,通过节点的相互连接实现关系的不断延伸,建立起完整的传播链条。

英国学者尼克·库尔德利指出:“媒介弥漫在我们的感官中,我们对世界的感觉里充盈着媒介。”从“媒介系统依赖论”“媒介生态学”“媒介情境论”到“泛传播”“沉浸传播”等传播理论,从以十大媒体技术为代表的“浸媒体时代”到“万物皆媒、人机共生”的“智媒时代”,人、媒介、信息、社会之间呈现出相互交织、相互融合、不分彼此的发展趋势。在这一过程中,信息不再只是单纯的文本,而是具有更广泛意义的符号,媒介不再是存在特定边界的实体介质,而是传播关系中的任何节点和渠道,传统传播活动中人、媒介、信息的内涵与外延得到极大拓展,以至于“‘媒体’可能是任何一种想象不到的形态,原有的传播学理论已经无法说明新的传播现象”。

以此发展视角审视“无媒介传播”可以发现,“无媒介传播”在内涵上可做如下解读:首先,传播要素是相对的、无定位的,没有固定的信息、信源、信道、信宿之分,而是根据传播实际即时调整,信息量作为传播内容,既可以是单纯的意义文本,也可以带有传播过程本身的附加意义,或传播环节中的信源、信道、信宿本身;其次,媒介在传播中的中介距离趋零,无处不在而又无迹可寻,“智媒时代”人工智能与增强现实等技术的发展促使中介距离进一步零化,中介尺度成为信息流动以及人与社会互动的重要依据,并以此形成信息空间;再次,信息空间不仅是“沉浸空间”,更是一种叙事空间和在场空间,是非线性的信息流形成的网络拓扑结构,传统的传播层级、介质和整个传播形态泛化,信息呈现依赖于不同节点间信息流动对形象的编织作用;第四,人的选择仍然具有终极意义,人既是传播活动的主体,也是内容和媒介,传播活动以人为目的突出“接触”与“在场”的深层动态关系;最后,与“泛传播”“沉浸传播”等传播模式相比,“无媒介传播”更加关注当前以互联网尤其是以新媒体为主的多样多维的媒介形态,更加关注共享化、智能化的融合生态,无媒介并不否认媒介存在的事实,而是将视角聚焦于媒介作为必需品被习惯、被忽略的矛盾,以及媒介与信息等其他传播要素高度融合产生的概念专属性和价值的缺失,从而探讨新的传播环境下媒介演化、传播形态和社会生态的互动关系。

二、“无媒介传播”是要素融合重构的传播

经典信息理论将信息描述为一种解除不确定性的量,通过信息量的概念从传受信息多少的角度来衡量信息的价值。可以发现,信息量的意义存在于传送与接收这一动态过程之中,以接收反观传送,从而消除受者对传者信息的不确定性。而随着媒介的演化和信息传播的渗透,新的传播形态下的信息量将信息价值、传受双方、传播介质、传播过程、传播环境等纳入其中,通过传播全要素的融合重构丰富文本价值,成为新的传播内容。

信息量的内容属性来自于媒介与信息的辩证关系。崔保国提出,“传播意义上的媒介是指传播活动的中介或中介物,它本质上由物质、技术、人或组织构成,媒介处于传播过程中的每个环节,并与整个传播过程融合在一起。” “万物皆媒”观点认为,任何智能设备都有可能媒体化,并在与人的协作过程中产生新的工作模式。无论是传播活动的中介物还是一切智能设备,都没有摆脱媒介实体化的边界,而“无媒介传播”无限连接的状态必然需要突破介质的束缚,实现传播活动本身的“万物皆媒”。

首先,人即媒介。社会传播中的人是传播活动的主体和客体,信息通过媒介从传送者传递到接收者,虽然在传播层级中存在人的媒介作用,但这种媒介作用更多地表现为一种“传送带”的作用,信息是传送带上的包裹。“无媒介传播”则认为非线性的传播关系和拓扑结构使人节点化,信息价值的产生依赖于节点的存在,而不是脱离于节点之外。斯各特·拉什提出:“中介的工作就是形的编织……人与非人都是进行传输或‘传递’的中介,通常是人与非人二者的结合在进行传输。人与非人都在编织形。” “无媒介传播”的无限连接将物质世界与人的思维联系起来,使人成为即时在线精准定位的节点,节点之间的关联塑造信息意义形象、连接其他节点并延展成网,即实现形的编织,产生具有节点意义的信息流,没有传送与接收的区分,信息由此到彼或由彼到此的方向性也失去了意义。

其次,信息即媒介。哈肯也提出,生物系统的信息自组织导致意义的自创生,生物信息在引导协调系统活动产生新意义的过程中,具有了媒介的作用。以上论点都论述了信息与媒介的密不可分性。“无媒介传播”营造了无所不在无所不包的信息环境,这种环境的出现以信息的媒介性为基础。摆脱介质边界的媒介给予信息更大的内容承载容量、更小的传播消耗、更自由的流动性、更丰富的呈现形式、更灵敏的环境感应能力和更积极的自我调适,信息本身内容和形式、内容和载体的界限趋向模糊,信息传播突破了信息与传播终极性与工具性的差异,使信息在传播中产生意义,形成不同于终极性和工具性的第三性质。

最后,信息量成为最终的传播内容。麦克卢汉“媒介即讯息”的论断既将媒介作为信息价值的指涉物和附属物,又将媒介作为意义即价值本身。“无媒介传播”中,人与狭义的信息对象被整合到一个无所不在的客体即媒介中去,而媒介本身又具有传播活动中信息的价值属性,因此,传播成为无所不包的某一特定物即信息量的活动过程。传统传播活动是信息通过媒介由信源向信宿的传递,是线性的,而“无媒介传播”则表现为信息量在不同节点范围内形的编织,是非线性的。

三、“无媒介传播”是弥合媒介距离的传播

中介尺度是衡量主客体关系的重要因素。信息理论中的中介尺度,是整合主体和主体,协调两者相互关系,并保持独立存在的尺度形态。中介尺度的存在,意味着主体和客体间接形态互动关系的现实发生必然以中介为现实根据,主体关于客体及其本质的认识必然是中介化了的间接认识过程。中介尺度的存在产生了中介距离。在传播活动中,媒介对主体和客体的建构同样有媒介距离的存在,媒介距离的大小,影响着主客体对媒介存在的感知。

“无媒介传播”中要素的融合使人与媒介、信息与媒介在一定程度上互为彼此,大幅缩小了媒介距离,但这种媒介距离的缩小是内在的,其本质是媒介对主客体的建构和利用,难以被传播活动的主要行为者即人所感知。反之,“无媒介传播”对媒介距离的控制和消解则更容易为人所察觉。

控制体现在媒介的机器化。斯各特·拉什提出:“大众媒介一向是由信息模式与散播模式所构成的:即散播媒介的内容的机器以及内容本身。”机器与内容或形式与内容作为传统的传播样式在漫长的传播历史中始终发挥着作用。但在“无媒介传播”时代,媒介技术的发展使信息或内容与传播内容的媒介机器密不可分。无媒介产生了强大的信息生产力和信息传播力,无差别、无缝隙、无缺失、无迟滞的信息内容在产生的同时就已经来到了受众的面前。与传播媒介相比,“无媒介传播”用信息的呈现取代了信息的再现。“再现本身是一个反思的过程,它需要时间,而在时间与预算的制约之下的呈现,则比再现要更机器性、更像工厂产品。”信息呈现模式下,信息的产生不再是既有意义的创作而是没有经过阐释的事实本身,这种形的编织剔除了赋予信息意义的过程,使信息以流水线的形式直接粗暴地呈现出来。在机器化生产的“无媒介传播”中,观众、听众、读者等受众身份都失去了意义,与受众对应的是使用者、消费者的身份,即“无媒介传播”是用户使用媒介的过程,而不是媒介到达受众的过程,这种对时间的挤压缩短了媒介与人的空间距离。

消解体现在传播的非线性。传统传播是线性的,信息遵循着“由A到B”“因为A所以B”的传播逻辑,A与B存在着信息的不对称也就是距离,因此媒介在其中起着居中和桥梁的作用。“无媒介传播”的拓扑连接改变了传统的线性连接。一方面,“无媒介传播”分众化、跨圈层的传播满足了用户即时的信息消费需要,机器化的内容生产和散播模式使“人们头脑中的社会图景被肢解,‘强力浏览’和秒杀式阅读替代了逻辑化、有条理的信息接受”,信息和受众不再具有传播的主体性,而只是“无媒介传播”拓扑网络中的节点,速度的时间意义弥补了原来主体间的空间距离。另一方面,媒介在拓扑结构中不再单纯发挥居间作用,而是成为拓扑网络编织形的触发点,拓扑网络连接中的节点因为媒介的触发同时获取自身所需的信息量,主体与主体之间、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信息差异被抹平,每一个节点在向其他节点连接的过程中也同时被其他节点所连接,信息量为节点共有,不同主体间、主体与客体间实现了本体论地位上的重合,媒介距离随之消失。

四、“无媒介传播”是媒介空间实在化的传播

媒介具有空间属性,媒介的进化与空间的发展相互重合。“无媒介传播”正是将现实空间媒介化以形成虚拟的媒介空间,同时通过媒介的中介和建构将虚拟空间实在化,从而介入社会关系,呈现出新的传播效果。

“无媒介传播”建构了无定位的叙事空间。传统的媒介空间是中介化的间接空间,现实空间通过外化信息场与媒介空间相呼应,每一种现实事物都会通过信息的多级运动叙事化地形成媒介空间中的具体形象。而在“无媒介传播”中,信息量无所不包的属性使实在物中介后的信息形象指数增长,最终面临符号的缺失,形象失去了具体性;非线性的传播使信息量能够即时连接一切场景,用户的信息诉求得到随时随地的满足,过去、现在与将来的时间性以及此处与彼处的空间性也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定位性;失去了时空关系和符号形象,实在物在媒介空间中的叙事就失去了实践意义,而成为直接的信息呈现,信息量与用户在叙事空间里“直接遭遇”,直接作用于用户的感官体验,模糊了媒介建构的过程。

“无媒介传播”建构了附加性的延伸空间。“麦克卢汉将线性理解为与‘附加性’相对比的概念。”与线性的传统传播相比,非线性的“无媒介传播”是一种附加性的传播。“无媒介传播”信息的呈现不再是对现实空间镜子似的反射和表达,而是对叙事空间的接近,是信息量的附加和关联场景的拼贴与延伸,这种附加和拼接仍然是非线性的、不连接的、网络拓扑式的。“无媒介空间”是信息场的空间,信息场作为媒介场景的组成单位,为空间中人的每一种媒介接触行为提供了充分的延伸度,从而能够激发更多关联场景,使人从一个场景直接进入另一个场景,进一步丰富个体化的媒介空间。因此,“无媒介传播”中的媒介空间不是表达人与人之间连接的集合,而是人与人之间连接的空间,是连接的容器而不是连接本身。这一空间的存在是独立于人的传播关系之外的,是现实空间与表达空间的延伸空间。

“无媒介传播”建构了深度涉入的在场空间。信息的附加和场景的延伸使媒介空间表现为一个场域空间,场域的存在保证了媒介空间的结构完整性和自组织,为人的深度涉入创造了条件。保罗·莱文森认为,技术发展的趋势是越来越像人,技术是在模仿、复制人体的感知模式和认知模式。“无媒介传播”将人的行为、需求和环境全方位数据化、信息化,通过媒介的迁徙实现社交和文化的迁徙,将人与人的连接、人与物的连接、人与环境的连接纳入其中,从而为信息场注入社群模式和规范;媒介的垄断和信息的强制呈现使用户被消费,用户出于维系社会存在的需要与媒介进行被动连接,接受信息场的规范和习惯设置,从而使社会空间中的人转变为媒介空间中的个体,进而成为信息节点;在媒介接触过程中,人与媒介的结合度、与信息的关联度和媒介行为活跃度大幅提升,媒介的低存在感和场景的高丰富度使人无意识地深度涉入媒介空间,媒介最终不再是人与社会沟通的手段,而成为人的目的。

(作者系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新闻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