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

这一路的航程有多远

作者:■王虎成

结束了近5个月印度洋某海域执勤任务后,我和我的同伴们随舰艇编队,又踏上了西行访问的征程。前方是令人遐思的西欧四国,中间要穿行红海、苏伊士运河、地中海、直布罗陀海峡、大西洋东海岸等,这一路的航程漫长且值得期待。其实,有大海做伴的人从不孤独,有航程相随的人并不寂寞。既然选择踏浪而行,那就不妨逐浪而歌。在这漫长的航程上,作为一名部队老报道员,我穿行一路、采访一路、感悟一路,记下一点心路历程。

(一)

穿过曼德海峡,绕过非洲之角的杜比火山,便进入了如手臂般细长的红海。麦加、吉达、麦地那、苏丹港,一串串阿拉伯世界的地名符号,映衬着热情奔放的阿拉伯风情之海。低纬度、气温高,导致海水蒸发量大、密度大,所含盐分高,红海遂得名于此。由于地处欧亚两大大陆板块的结合处,红海显得有些不安分,细长的外形,左右无遮挡的地貌,稍微有点风浪,便是无休止的荡漾与跳跃,倒腾得煞是欢快调皮,颇有与大洋争风吃醋之嫌,只是苦了航行在上面的我们。

两岸火山沙漠地貌遍布,干燥少雨的热带气候,便带来了我们熟悉的“沙尘暴”天气。昏黄蔽日的天,沉沉地压在头顶,有一种令人烦躁的“闷”。只是不知黄沙漫卷翻滚处,是否有阿拉伯人逐沙而行的驼队身影?是否有印象中的裹头白巾和袭袭长袍?传说中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有如阿拉丁神灯的摇曳微光,时常掠过脑海。

去年9月1日早7点左右,舰艇通过古贝尔海峡,进入苏伊士湾,途经小苦湖、大苦湖、提姆萨赫湖、曼泽莱湖和高68米的运河大桥,下午4点驶离运河北口塞得港。苏伊士运河位于埃及西奈半岛的西侧,联接红海和地中海。小小的联接,打通的是大西洋和印度洋两大洋的命脉通道,其地理位置的优越与重要,不愧为现代工业文明的“摆渡者”。

其实,“海洋不是一种保障,而是一条进取的通道。”随着伟大航海时代的来临,海上贸易、殖民活动的拓展,延续在此之后的几个世纪里,人类对新能源的开掘、认识与利用,机械设备的使用,以及节省成本、缩短时间和确保航线、运营安全的需要,新的海上通道不断被发现,人们通达四海的愿望渐次实现。在人类“地球村”的蓝图上,海上通道绘出了完美的图案,也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二)

离了苏伊士运河,我们的舰艇缓缓进入了宽阔的地中海。

这片海,应了那句“千年一叹”!从古希腊到古罗马,从腓力基商人到雅典、斯巴达城邦,从迦太基人的商业帝国到与古罗马人的争斗;从色诺芬《长征记》中“万人大军”的呼喊,到马其顿的征服;从腓力二世、亚历山大、汉尼拔的角逐争伐,到恺撒、安东尼、屋大维与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的传闻逸事;从葡萄牙航海者到西班牙斗牛士,以及修昔底德、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阿基米德、但丁、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璀璨星河的名字,所有的印迹和符号,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丝丝缕缕化为碎片,写就欧洲中世纪前的辉煌文明和激越华章,终究还是化作了这亘古不变的如黛深蓝。这里,每一朵浪花,都溅洒着文明的碎片;这里,每一寸光影,都映衬着历史的留痕。

这片海,有着令人窒息的美!缘于欧洲大陆支离破碎的山脊滑入大海,这一片海湾囊括的岛屿、半岛、峡湾和海岬数量最多,海岸线也最不规则。是欧亚非三大板块的激情碰撞,还是大西洋暖湿洋流的无声浸漫,才成就这一湾五彩斑斓又静谧柔美的“地中海”?

这片海,蕴含着历史的动能!谁是地球的主宰呢?看看海的沧桑与辽阔吧。多少人世的更替,多少世事的变迁,终究归复于这湛蓝般的“波澜不惊”。“海浪底下是泥沙”,自然世界与社会活动的一切美好安宁,何尝不是深深地蕴含着历史的动能?历史与人类的心灵有关,思想同样是创造历史的一支力量,在地中海各城邦、各帝国的实践与构想中,终究孕育出了中央集权的能量。罗马人阿庇乌斯·克劳狄规划建设的“阿庇亚大道”,从罗马城出发,沿着地势最低处,修至亚德里亚海的南端,由此整个欧洲南部和西部大规模筑路便应运而生。“条条大路通罗马”,因此而成为一句谚语,也再度体现了中央集权的趋势,从而深刻影响着人类社会的“历史车轮”。

继续航行在这苍茫的大海,不知不觉竟然过了零度经线,离北非海岸15海里,天高海阔,能看到阿尔及利亚首都阿尔及尔璀璨的灯火。顺着零度经线无限往北,巴伦西比、帕尔马、安道尔、巴塞罗那、图卢兹、波尔多、勒芒、巴黎、朴茨茅斯等城市,如镶嵌的珍珠缀满两边,直入伦敦附近的格林尼治天文台,划出东经、西经的地理分界线。渐晚,繁星如织,舰行如梭,又是一个圆月夜!这个月夜,己经没了阿拉伯海上明月弯刀般的冷寒,而是添上了地中海静谧浪漫的风情与色彩。

(三)

一天的航程,我们的舰艇经过直布罗陀海峡。这个海峡最窄处不到13公里,左右离岸很近,一个小小的豁口,恰好形成美丽地中海的完美闭环,又鬼斧神工地留出了往来的航道,从而使地中海避免成为一个萎缩的盐湖。

离了直布罗陀,也意味着失去了地中海温柔的呵护,要直面浩渺无边的北大西洋了。迎面的海风,不经意间捎来了阵阵凉意,飞溅的海水,也少了印度洋的苦涩。如黛湛蓝的大洋,也逐渐变得幽深如墨。更多的时候,是与这染青的长空连为一体。跃出海面的红日,每天烘托出一团火红。渐行渐淡的月影,偶尔投注上一轮清冷。

舰艇继续航行在伊比利亚半岛近岸。伊比利亚半岛是欧洲西南部最大半岛,位于半岛的两个老牌欧洲国家葡萄牙和西班牙,崛起于十五、十六世纪,在哥伦布于1493年回来后的7周之内,罗马教皇曾颁布一道诏书,声称如果地球是圆的,则将西半球给予西班牙,东半球给予葡萄牙,两个老牌殖民帝国曾经的辉煌可见一斑。从此,欧洲不再是环球事务的边缘地带,而是世界发展的驱动引擎。各领风骚数十载,随后的葡萄牙、西班牙,在“海上马车夫”荷兰的挑战中式微,在英、法等强国的崛起中陨落,但无论如何,伟大的航海时代,还是见证了他们的传奇。

享利王子,一个狂热的航海主义者。在他的资助下,迪亚士发现南非“风暴角”,也就是今日的航海者们企盼好运的“好望角”。同样的航海探险还在继续,达·伽马来到了印度次大陆,继续探寻的足迹,延伸到了马六甲、科伦坡、印尼等香料之邦;哥伦布往西横渡大西洋,发现美洲新大陆;麦哲伦的航迹更远,从西至东的环球航行,迎来了伟大航海时代的最大壮举,也从实证地理的角度,验证了“地球是圆的”科学真理。而正是这种地球形状和海洋一体化的认识与实践,对人类社会发展产生了深刻而久远的影响。

离岸航行于伊比利亚半岛,恰逢深夜,映入眼帘更多的是,离岸城镇远远的灯火。或明或暗,或密或疏的微光和晨曦,在青黛如织的黑夜笼罩下,尽管肆意地伸展着光影的力量,终究红晕不了这无边的苍穹,只是增添了这交织印染的色彩。这色彩,这晕染,尽管没有传统中国山水浓淡的意境,但恰似一幅幅着色浅淡的欧洲印象风景。在这样的意境中穿行,情绪很容易被感染。尽管长时间远离尘世的炊烟与喧嚣,但并不觉得孤单,且行且做伴,缤纷在前方,还乡既然还早,那就不如看看风景。

(四)

入秋,北大西洋的暖湿气流,开始了与来自北极寒流的渐次交锋。与同纬度的我国漠河、满洲里、黑河、嫩江相比,西海岸国家的气候还是温暖潮湿了很多。驶进这浅浅的海湾,气候也是变幻莫测,苍穹是湛蓝的底色,只是涂抹的是浅灰的云彩,间或黑褚色的云团,远处还是有明亮的光照投射在洋面。洋面的开阔,使得这片海有细雨的迷朦,有艳阳的普照,有低云的笼罩,有倾注的滂沱。“十里不同天”,于此才有了最真实的感受。

有着英吉利、多佛尔海峡与北海的地理屏障,一定程度上成就了典型的海岛国家英国。历史上的不列颠群岛四面环海,易守难攻,而作为英国天然疆界的海洋,也曾经帮助英国人成功抵御了大陆入侵者,英国也一度成为“快乐的英格兰”。13、14世纪之交,英格兰作为一个统一的民族已然形成,统一后的英格兰历经了金雀花、兰开斯特、约克郡、都铎与斯图亚特王朝,以及英法“百年战争”“清教革命”“光荣革命”,几个世纪之后开始左右国际事务,成为一个控制着四分之一个地球并且影响更为深远的帝国中心。这“银色的航道”演绎的历史“活剧”,见证的“日不落”奇迹,令人咋舌与慨叹!

多佛尔海峡,有着“白色峭壁”式的海岸,是英吉利海峡的最狭窄处,也是连接不列颠群岛和欧洲大陆的最近处,最窄处仅宽34公里。因其形状自西向东渐窄,法国人也称其为“拉芒什海峡”,意为“袖子海峡”。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法国的“静坐战争”和张伯伦的“绥靖政策”,并没有换来欧洲的和平与均衡,纳粹铁流席卷欧洲大陆,战略轰炸和无限制潜艇战重创不列颠。“我能奉献给你们的只有热血、艰辛、眼泪和汗水。”丘吉尔言犹在耳,40万英法联军在法国海岸的撤退,遭遇德军追击,敦刻尔克见证了堪比生死时速的“大撤退”。而4年之后激情上演的诺曼底登陆,又以风卷残云之势,终结了纳粹帝国的阴霾。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是什么抹去了这历史的印记?是什么吹散了这蔽日的硝烟?是什么涤荡了这血泊的海水?是什么消散了这苍溟的哀鸿遍野?是什么抚平了这无数的生离死别?是转逝的流年,是变迁的世事,是落定的尘埃,是历史的灰烬!

(作者系海军某部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