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

一去边防,一念一生

作者:■中国军网记者 李小琳

电影《可可西里》中有一段话:“见过磕长头的人吗?他们的手和脸很脏,可是心灵却很干净。”同朝圣人一样,我和同事怀着一个单纯的愿望,收拾行李,春节前夕离家乡,向边防。

海拔4520米的无名湖哨所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离家乡,向边防,去看看你的模样

从北京到拉萨,辗转到山南市再到营部,3000多公里的路程,用了3天时间。第四天,我们终于来到无名湖哨所山脚下。

司机尹帮飞一路开车把我们从拉萨送到营部。“今天,挑战才正式开始”,他的话就像是号令,我们系好安全带,身子坐正,紧盯前方,尽量找个稳固的把手攥紧,似乎要开始一场山路飙车。飙车,30迈的速度在盘山路上已经算是飞驰,“班长,慢点慢点!哎呀呀呀……”一个发卡弯转过,在惯性的作用下,我们的身子集体向右倾斜,右侧便是深渊。车子越向上开,空气越是稀薄,只有一车宽的土路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积雪形成的冰层让车轮吱吱打滑,它们是这条路上的天然路障。

“除了我们军队的车子,这条路没有地方车辆”。尹班长自豪地说:“你们来的地方,一般游客可是来不了,这是你们的‘专属景区’啊!”我极力地睁眼看着一半悬崖一半峭壁的“美景”,却每每被班长神龙摆尾的发卡弯漂移吓得紧闭双眼、直冒冷汗。“班长,你这车子一颠,我头盖骨都快飞起来了”,我戏谑地告诉他我此时“头疼欲裂”的真实感受。

车子行进一个多小时,路遇塌方。无奈,我们只能提前下车,这里离我们计划登山的地方还有三公里路程。“接下来的路,我就不送了,你们会想我的”。尹帮飞班长坏坏地笑了一下,显然,我们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只觉得这是个玩笑。

走到“旺东桥”将近中午,六连的战士们早已把锅碗瓢盆搬到这儿,为我们一行人做午餐。架上高压锅,炖上辣油汤,切好蔬菜,备好调料,我们要来一顿地地道道的野炊!遭受高原反应三天的折磨,一直食欲不振的我,这次竟然能够“放肆吃”。不夸张地说,这顿野餐真的好吃爆了,身体里充盈了满满的热量,特别是边防战友浓浓的情谊!

“你们能来,是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饱餐过后,“爬山之旅”正式开始。二月初虽已立春,但春寒料峭,海拔4520米的无名湖哨所仍大雪封山,我们只能从山的另一边走“小路”。这条“小路”根本不算路。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冰瀑高耸。

“从这儿到无名湖垂直距离不到一公里。”王副团长试图给我们一些信心,但一路有多艰险,或许他心里早有判断。于是王副团长为我们一人安排了两名战士,协助我们上山。班长尹小波精干朴实,他顺手背起我的背包,拉着我向山上挺进。

“小心树枝,别打到脸。”“踩到麻绳上,别踩冰。”“慢点慢点,不急,休息一下。”……一路上,他细致又耐心地嘱咐着我。我问他:“你们平时爬山需要多长时间?”他说:“一个半小时就够了。”我又问:“像我们现在这个速度,要爬多久?”他说:“得用四个小时吧。”他看了我一眼,紧接着说:“没事的,我们天黑之前肯定能爬到,不着急。”

走了一个小时,头疼欲裂,呼吸困难,我的体力完全透支了。看不清前路,只能昏昏沉沉挪动着无力的双腿。尹班长架着我的胳膊,领着我慢慢往前走,我似乎把所有的重量全都压在这一根胳膊上。“前面大石头,你抓紧绳子再爬。”尹班长三两步攀上石头,拽紧绳子一头,我在石头下面拉住另一头,尽力抬起右脚,踩到我认为安全的地方,左脚一蹬,右脚一滑,啪!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石头上面。战士们赶忙跑过来,把我扶起。

是啊,高原反应加体力透支,怎会有清醒的意识去断定哪个地方才是安全的?

这一摔,把我的倔强摔得粉碎。

望着看不到顶的山,看着前面根本不算路的路,我有些后悔,有些自责,干嘛非上来这一趟?干嘛非给战士们添麻烦?为什么这么不争气,连个山都爬不上去?

尹班长说:“不麻烦啊,你们能来,是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他憨憨地笑了,我默默地哭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依旧是山路漫漫望不见头。“平时战士们多久下山一次?”我喘着粗气问王副团长。“大雪封山后怎么也得跑十来趟吧,下山背一些蔬菜水果。”王副团长说得轻松,我却被“十来趟”这个数字击倒。“快看,连队就在上面,我们快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一下子精神了,抬起头看着山顶。隐隐约约,红白相间,那矗立在雪山顶的一排宿舍,让人惊叹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这可比百尺高多啦!”“连队宿舍海拔4520米呢!”王副团长扭头看着我说。

海拔4520米是什么概念?是在北京坐飞机起飞10分钟后到达的高度。

而我们此时正漫步云端,继续向天的方向进发。

下午5点半,经过四个多小时的绝壁攀爬,我们终于走到了那个“可望不可及”的哨所。那一刻我哭了,为自己一路不易而哭,更为战士们的“日常”心疼落泪。

男人,要么穿上西装运筹帷幄,要么穿上军装保家卫国

与世隔绝的无名湖像是世外桃源一般站在山巅俯瞰人间,但高处不胜寒,这里是“仙境”,却也曾有着“地狱”般的苦难。高原上的无名湖哨所含氧量不到内地的50%,黄色的土壤,黑色的大山,白色的积雪,常年陪伴着边防战士。

强烈的高原反应和爬山带来的疲惫在爬上哨所的一瞬间将我吞噬,倒下、吸氧、难入眠。晚上八点,休养了几个小时后,身体渐渐好转,炊事班长特地熬了粥拿到宿舍。“哇,这么一大碗,我没胃口,吃不下啊,不要浪费了。”在我强烈要求下,班长给我换了个小碗,又拿了一份咸菜。“李记者,你们走了一下午山路,晚上又没吃饭,连长说一定让我看着你把粥喝完。”班长提出这个有点过分的要求后,抱歉地笑了笑,我却被他的“霸道”打动,在他的监督下,我就着咸菜一口一口把粥喝完。“这就对了,在高原即便你再没胃口,饭也一定要吃。”班长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嘱咐着我,像是一位修炼有成的师傅在向徒弟传道授业。

那一晚,我吸着氧气裹着棉被时睡时醒,熬过了高原上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便被高原上的阳光惊艳,那么亮、那么透,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小亮点。然而美则美矣,高原上的太阳似乎只有照明作用,“供暖”作用逊色了很多,我裹着棉衣尽量快地走进暖房。所谓“暖房”不过是战士们搭建起的塑料棚,七八十平米的样子,里面有台球案,有杂志,有零食,还有一个用来取暖、烧水的炉子。我坐在炉边跟班长高强聊天,23岁的他来无名湖5年,是这里有些资历的老兵。他说这些年,连队条件改善了许多,新搭建了菜棚,盖起了新宿舍楼,通网通电,“除了缺氧,这里啥都不缺”。他轻松地说着。我问他:“有没有觉得这里很苦?”

他说:“习惯就好”。

作为家里的独生子,高强选择从军的那一刻便遭到父母极力反对,但他倔,他说:“男人有两种,要么穿上西装运筹帷幄,要么穿上军装保家卫国。”我问:“你满腔热情来到无名湖后,会不会有些失望?”

他说:“习惯就好”。

我不知道这句“习惯就好”是否含有一丝无奈,但至少我看到了他的韧劲儿,也十分确定他说的那句“不忘初心”是多么的真诚!

再见,也许再也不见,却难忘那双让我绝处逢生的大手

就要离开哨所了,战士们按照藏族的传统,给我们敬献哈达,唱着《强军战歌》为我们送行。我顿觉眼眶湿润,心中不舍。

下山,依旧是那条艰辛的路。

我拉着陈明鑫班长的手,不停地问他:“我们昨天真的是从这条路上走来的?我们是怎么上来的?”陈班长说:“今天再让你看看来时路。”一夜的积雪让下山的路变得湿滑,腿脚也酸痛不堪。身体重心后倾,总想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放心走吧,我随时在你身后,”陈班长的话,让我觉得身后就是铁壁铜墙。

你见过西藏边防军人的手吗?我极力劝说让陈班长戴上手套,以防荆棘划伤,他张开大手让我看,“这些伤疤,都习惯了,不嫌多。”除了伤疤,他的手与其他战士一样,是紫黑色的,指甲也如同染墨般发黑,这是只有常年缺氧的高原战士才有的特征。一路上这双大手又当“安全绳”,又当“垫脚石”,让我的下山之路变得不那么痛苦。我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陈班长说:“对我们重庆人永远不要提谢字。”我不知道要回应些什么,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流过。

越接近山脚,越觉得不舍。这群战士打破了我对边防军人的刻板印象,他们固然坚毅、忠诚、无畏,同时温暖、乐观、阳光。将近6点,我们下到山脚的公路上,战士们站成一排与我们告别。我上前给我的两位“生死之交”一人一个拥抱,陈班长说:“最好还是别来这里了。”我懂他的意思,却不能领情。

送别我们的12位战士又走进山林,转身与我们挥手的一瞬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冲着消失的背影哭喊道:“谢谢你们,再见!”

再见,抑或再也不见,你们已经是我铭刻在心的英雄。我敬佩你们,不仅因为你们的信念和勇气,还有在尝尽边关风雪后,依旧能露出憨憨的笑,说一句:“我在边防,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