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

宋代诗词中的官德文化

作者:■潘春华

古人云:“立身立业,必先养德。”“为政以德则治,不以德则乱。”德,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为政者修身资政之魂。中国古代官德扎根于历史悠远、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中,官德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和中华传统美德的重要组成部分。笔者在宋代诗词中发现,蕴含于其中的官德文化十分丰富,剔除其糟粕,吸取其精华,将给我们以有益的启迪与借鉴,对于现今领导干部的思想道德修养具有教育意义,不失为一份值得学习继承的文化遗产。

一、忠诚为国

“天下至德,莫大乎忠。”忠,敬也,从心;诚,信也,从言。忠诚是一种理念、归属感和责任感,是中国传统文化与道德规范的基石,是中华民族精神脊梁的传承。

宋末爱国诗人、抗元名臣文天祥组织南宋武装力量抵抗元军侵略,由于力量相差悬殊,兵败被俘,被送去见元军统帅张弘范,文天祥誓死不肯跪拜,表现了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后来,元军押送他经过珠江口外零丁洋时,张弘范让他写信去招降宋将张世杰,文天祥挥毫写下了《过零丁洋》这首光照千秋的七律诗:“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在这首诗中表明了要为民族利益而死,就要把这片忠心记录在史册上。但元朝统治者还不死心,仍想利用他的声望,收买南宋人心,并许以高官厚禄,文天祥却不为所动,敌人毫无办法,于是便把他移送到燕京(北京)兵马司衙门,拘禁在一间阴湿的地牢里。文天祥在狱中写出了气壮山河的《正气歌》。元世祖忽必烈以宰相高官作为诱降条件,遭到文天祥的严辞拒绝。文天祥历受折磨坚拒高官诱降,而忠贞之心毫不惑乱,从容就义。他在绝笔《衣带赞》中留给家人朋友这样一段遗文:“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从而论证了文天祥“富贵不能淫”的忠诚为国成仁取义的赤诚之心。

南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年)四月,爱国诗人陆游被免官后,移居成都西南浣花村,缠绵病榻二十余日,愈后作《病起书怀》二首,第一首诗曰:“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这首诗从诗人身体衰弱、客居江边的现实境况起笔,以夜读诸葛亮《出师表》煞尾。诗人一生屡遭顿挫,年过半百仍壮志难酬。却在诗中说“事定犹须待阖棺”,表明他对前途依然充满希望。其中“位卑未敢忘忧国”可谓本首七律的“诗眼”,与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样,都表明诗人虽然地位卑微,但从未忘却忧国忧民的责任,表达了诗人惊天动地的报国情怀,成为后世众多有识之士用以自勉自励的座右铭。

二、爱民恤民

北宋文学家苏轼嘉祐六年(1056年),应中制科考试,入第三等,为“百年第一”,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随后一生屡遭贬谪,虽不得志,但始终不变的是他关心百姓、同情疾苦的情怀,“伫立望原野,悲歌为黎元”“惟有悯农心尚在,起占云汉心茫然”等诗句,正是这种情怀的写照。过许州,看到西湖亭台华丽、游人闲逸享乐,想到颍川一带连年灾荒,他抒发“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的感叹;居湖州,看到秋雨成灾,他倾诉“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的同情;谪黄州,看到大雪纷飞,他表达“雪晴江上麦千车,但令人饱我愁无”的期盼。

后来苏轼又被贬谪到儋州,儋州即海南,北宋之时还未经王化,属于蛮荒之地。苏轼教当地百姓凿井,解决饮水问题。又传学于当地学子,苏轼的学生姜唐佐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个进士。徽宗继位,苏轼遇赦离开海南时,赠姜唐佐一句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并说:“异日登科,当为子成此篇”。然而苏轼并没有等到为学生成篇的那一天,于北归途中卒于常州,时年六十六岁。苏轼用自己的一生,温暖了他任职还有贬谪地方的每位百姓的心。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北宋文学家范仲淹,路经并州,看到稻苗在泉水浇灌下茁壮成长,欣喜之中写下《晋祠泉》一首,表达“生民无旱年”的愿望。诗作后半部分曰:“千家溉禾稻,满目江乡田。我来动所思,致主愧前贤。大道果能行,时雨宜不愆。皆如晋祠下,生民无旱年。”

北宋皇祐三年(1051年)初,范仲淹以户部侍郎知青州,兼淄、潍等州的安抚使。知青州时,已经六十三岁,虽然已是迟暮之年,但他仍事事以民为怀,处处急百姓之所急。青州一带流行疫症,蔓延很快。他拿出自己的俸禄,亲自汲水制药发放民间,很快遏止了瘟疫的流行。恰在此时,南阳河畔有泉水涌出,且水质纯净,甘甜可口,饮用制药都相宜,百姓以为这是范公的德行感动了苍天,就取名“醴泉”。次年,范仲淹病逝于赴颍州途中。青州的百姓感念范公仁义爱民之德,就把“醴泉”叫作“范公井”,把泉上修筑的亭子叫作“范公亭”,并在范公亭亭柱上刻对联以纪念,书曰:“井养无穷兆民允赖,泉源不竭奕世流芳。”

三、廉洁自律

廉洁自律是官德的重要内容,讲官德必须讲廉洁自律。古人云“持身要严”“一处弛则百处懈”。为政者当以廉立德,节欲循法、察己正身、克己慎行。

北宋名吏包拯有言:“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他在端州郡斋壁上题有一首自律诗,诗曰:“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包拯立政的要诀、立身的准则、远大的志向、坚贞的操守,在诗中一览无余。他有一首无题诗,作于自己的六十寿辰。宋仁宗念其德高望重,要给他做寿,包拯推辞不过。生日这天,皇帝派人送来了寿礼。面对皇恩他挥毫题诗,以诗拒之:“铁面无私丹心忠,做官最忌叨念功。操劳本是分内事,拒礼为开廉洁风。”

江西上饶市铅山县永平镇打石坞自然村,鹅湖山南麓石井庵内有一处名为石井的水泉,泉水澄碧,冰莹玉净,昼夜不竭,灌溉农田数百亩,即使在干旱之年也是滔滔不绝,过往名人无不流连膜拜。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铅山第一位状元刘辉与友人程逵、刘沔、傅概四人至此,联句赋诗,吟有长诗《石井联句》。诗作“愤今世,感斯水”,痛斥那些“持禄养交,不予毫利,不去锱末,膜视老幼”“渔猎财赂、蟊脂血”的贪官污吏,赞美泉水之廉:“不与浊流并,恐是众泉杰”“泾渭耻清杂,潢潦愧涸竭。润如周孔教,清比夷齐节”,表达志向决心:“我欲断诌佞,汲此洗剑血。我欲安庙社,磨此镂勋碣。诗以志本心,书之非诡说。”

宋淳熙二年(1175年),朱熹前往永平参加鹅湖之会,带领弟子先期来到铅山,游览了河口章岩寺和石井泉。见泉水澄清如镜,纤翳不染,可鉴须眉,泉石交映,景致可人,朱熹文思泉涌,作诗《石井泉记》赞之:“一窦阴风万斛泉,新秋会此美清涟。人言湛碧深无底,只恐潜通小九天。”

宋末进士蔡志学,在泰和(今属江西省)任满调离时,于赣江边的水府庙题诗言志:“平生事可对人说,囊无一分关节钱。”寄语江神明著眼,好分风力送归船。”无独有偶,宋代杨长孺调离广东经略之任时,“有俸钱七千缗,尽以代下户输租”, 作诗曰:“两年枉了鬓霜华,照管南人没一些。七百万缗都不要,脂膏留放小民家。”

四、淡泊名利

淡,即不重视;泊,古代停船也。淡泊名利,就是清正寡欲,不图虚名,不求私利,不贪酒色,始终保持清廉俭朴的情操,“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名利于我如浮云”。

南宋名臣、观文殿大学士刘珙,多年担任地方大员。他体恤百姓,赈济灾民,平定内乱,政绩斐然。《宋史》载,他“临数镇,民爱之若父母。闻讣,有罢市巷哭相与祠之者”。刘珙写有一首题为《帅潭日劝架》的诗歌:“十载湘江守,重来白发垂。初无下车教,再赋食苹诗。天阔抟鹏翼,春融长桂枝。功名傥来事,大节要坚持。”为官要有所作为,但不能一心追求功名,相反,坚持大节倒是最重要的。

南宋词人辛弃疾有一阕骂儿子的词作《最高楼?吾拟乞归,犬子以田产未置止我,赋此骂之》,不失为淡泊名利的教科书。词云:“吾衰矣,须富贵何时?富贵是危机。暂忘设醴抽身去,未曾得米弃官归。穆先生,陶县令,是吾师。待葺个园儿名‘佚老’,更作个亭儿名‘亦好’。闲饮酒,醉吟诗。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便休休,更说甚,是和非!”

词人当时五十五岁,任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任,打算辞官,儿子却以田产还没有置办为由极力反对,这令一生报国但壮志难酬的辛弃疾十分恼火,于是便有了这一阕极富教育意义的词作。作品通过几个典故,表达了对荣华富贵的鄙视,并教育儿子:人的物质需求是有限的,不能过分追求财富,须节私欲,淡名利。这首词,既具备历史的思辨,又富有人生的哲理,亦庄亦谐,亦雅亦俚,显示出词人的胸襟之大、见识之高、性格之爽、学养之深,对那些贪婪攫取金钱财富以遗子孙的为官者,词作不能说不是一个深刻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