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

浅谈报纸文学作品写作的辩证法

作者:■赵 阳

提 要:报纸副刊文学作品的写作,是一件非常个人化的事,调动的是作者个性化的人生积累,但在主题、选材、写法上的大与小、简与繁、平与奇、藏与露等,却是在写作中要共同面对的选择,其中也有着相辅相承的辩证关系。

关键词:报纸副刊;文学作品;辩证法

作为一名文学副刊的编辑,平时与作者交流时,探讨最多的是“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写作者面对浩如大海的生活,常生出无从下手之感。的确,生活中的事物是无限的,而报纸副刊作品的体量是有限的,以有限对无限,就要面对选择和取舍。从某种意义上说,给报纸副刊写作就像打一场小型的战役,如何运用有限的火力赢得战役,考验的是指挥员运筹帷幄的能力。

写作又是一件非常个人化的事,调动的是作者个性化的人生积累,但在主题、选材、写法上的大与小、简与繁、平与奇、藏与露等,却是作者在写作中要共同面对的选择,其中也有着相辅相承的辩证关系。

大与小:一叶落知天下秋

写出一篇大作品,是很多作者的创作初衷。其实只有大手笔,没有小文章。大与小是相辅相承的,宏大叙事需要细致入微的情感和让人心动的细节,而精品小文则需要有大的格局和气象。

党报副刊的文学作品要求宏扬主旋律。有的作者一提主旋律,就要写大事件、大场面、大人物,讲大道理。舍此,则无从下笔。其实传播一种思想、一种价值观,最忌居高临下、大而无当、枯燥刻板,而是需要借由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幕幕生动的故事、一幅幅感人的画面来呈现。因此越是宏大叙事,越要有动人的小故事、小细节来填充,使之血肉丰满。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花树写之。”任何一种思想理念都要落实在具体生活中,由具体的人和事来承载。着墨于精神之大,落笔于形象之小,写大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以小形象显大精神,这样才能既有高度,又有温度;既扬正气,又接地气。在获得第18届报纸副刊金奖的报告文学《瞬间与永恒》中,作者刘立波在描写英雄李剑英时,不厌其细、不厌其小地讲述了很多故事。从他对飞行的执著、对战友的关爱到对妻子的呵护,甚至还讲到了他两次走麦城的故事,还原了生活中那样一个真诚、柔软和善良的“老英”。这样写非但不会有损英雄的高大形象,反而让读者真正读懂了英雄,明白了在生死一线的16秒中,为什么到最后他都没有拉动那意味着宝贵生命的弹射拉环……

同样,文章可以短,但其中承载的精神气象不能小。文的优劣不在于题材的大与小,而在于写作者思想、情感的真实深刻。有的文章题材虽小,记录的也许只是一时的景物、瞬间的体验、刹那的感悟,却也能写出天地情怀。如陆凯在《赠范晔》一诗中写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因思念好友而寄去一枝梅花,却可从中见无边春意,可谓物小蕴大,意趣无穷。

实际上,每一个故事都是全息的,正如从一片叶子的凋落,便可感知到秋天的到来一般。生活的大海波澜壮阔,可以由一片海表现无数奔流入海的涓涓细流,也可以从掬起的一朵浪花感知海的气象。

平与奇:看似寻常最奇崛

约稿时,常遇到作者说,生活平平淡淡,没什么可写的,似乎只有发生轰轰烈烈的大事,才写得出大作品。其实不然。清代著名戏剧理论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主张“从家常日用之事”中写出非凡与伟大。正如刘熙载《艺概》中所谓的“浅中有深,平中有奇”。

路遥说:“一个真正伟大的作家能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演出惊心动魄的故事”,《平凡的世界》正是在日常平凡生活的描写中,演绎出了让人心灵无比震撼的艺术奇境,并给人以诸多深刻的人生启迪。司空见惯的素朴与平常中,蕴藏着生活的真谛。获得第23届报纸副刊银奖的作品《昨天的英雄》,写了一个淹没于人群中极为平凡的老兵。作者朱铭没有描绘老兵轰轰烈烈的战争经历和豪言壮语,只是定格了生活中与他邂逅的几个平常画面:到学校作报告时的激情澎湃、在路边摆小摊时的眉头紧锁、到民政局咨询政策时的忐忑与惶恐、勇斗劫匪时的遽然而逝,仅用1400多字素描了一位英雄迭宕的人生轨迹,让读者感悟到无法述说的隐痛:一个拥有英雄而不知道爱戴他、拥护他的民族是可悲的。

都说文似看山不喜平,写法上可求奇求变,但必须植根于平实的生活。平中见奇,考验的是作者慧眼识珠、炉火锤炼的功夫。王安石有诗云:“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这种“平中见奇”看似不费力气,其实是经过千锤百炼艰辛创作的结果。需要作者深入到生活中,细致地观察、透彻地理解并深刻地表现生活,那种躲在个人狭小天地里闭门造车或者企图靠编造离奇曲折的情节去吸引读者眼球的作者,是写不出有分量、有价值的作品来的。

繁与简:删繁就简三秋树

信息时代,触屏阅读提升了信息更新速度,也改变了社会心理,短文传播更快,传播力也更强。因此,文学语言也崇尚简约凝炼,以便简明准确地表达思想。

郑板桥题书斋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他主张以最简练的笔墨表现最丰富的内容。报纸副刊的文学作品有字数限制,也往往以简洁为美。初学写作的作者有一个误区,以为稿子越长越好。有一些人,致力于让自己的作品很花哨、很繁复。真正成熟的作者,才会发现其实简洁和冷静更真实、更有力量,也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有自信回到更简单的风格。著名军旅作家徐贵祥说:“我的目标是用最简洁的形式、最简明的结构、最简要的语言,描绘一个作家丰富斑斓的理想境界。”汪曾祺先生说过一句话:“老年人文笔大都比较干净。”这干净就是删繁就简,返朴归真,准确而生动。

俄罗斯作家契诃夫把简练看成是天才的姊妹。他有一条重要的经验:“写得好的本领,就是删掉写得不好的地方的本领。”史载欧阳修写《醉翁亭记》稿,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只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

讲究文字简洁的作者,往往是对生命纯度要求较高的人。他们在写作中追求的境界是,把文章整个儿倒过来,也不会有字掉下来。在编辑工作中,我也更容易被“精短”打动。黄亚洲在《长征大写意》中写到过草地时不得不杀掉军马以“饱革命之腹”时,是这样写的:“现在,班长已经拉开枪栓,往枪膛里,压入了一颗泪珠。”显然,只有准确捕捉到思想和情感的人,才有自信用极短的语句表达。

文章要繁简有致,表现细节之处可如写意般浓墨重彩,也可如工笔般纤毫毕现,但仍应不述废语,不置闲墨。简洁不等同于简单干瘪,而是一种浓缩,它要求提炼情感的浓度和思想的精度。炼字、炼句、炼意均不可少,但首要的在炼意。炼意纯粹,才能做到精而准。“炼”出的来简洁,比繁复更强大。

藏与露:此时无声胜有声

汪曾祺先生说:“一件事可以这样叙述,也可以那样叙述。怎样叙述,都有倾向性。”他说,倾向性不需要“特别地说出”,而是潜藏于字里行间,让读者自然感知。而很多作者写作时,唯恐别人看不懂他的倾向性,时时跳出来把意义交代了又交代,希望生硬地把自己的观念装到读者头脑里,结果反而剥夺了读者思考、想象的空间,甚至让人产生反感。

年轻读者更倾向于听“故事”,而非听“道理”。文学作品只需通过塑造人物、讲述故事来进行潜移默化的引导即可,读者读完故事经由自己思考感受到的,更有力量,也更让人信服。我曾编过一篇报告文学,其中有这样一处情节:长江上的游轮着火,一名游客不幸落水。当时库区正在泄洪,库底形成了巨大的吸附性漩涡。在万分危急关头,一名老兵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冒着生命危险将游客救了上来。文中写到,后来当有人问老兵哪里来的勇气时,他说:“我们来自人民的血脉,我们生在人民的沃土,当人民遭受危难时我们应有为人民而生、为人民而死的博大胸怀,自觉把人民的利益举过头顶。”这段话一看就不是一个老兵说的话,而是作者为了显示军人的思想境界刻意加上的。其实从围观者热烈的掌声和敬慕的目光中,已经可以感受到对于军人精神的尊崇了,刻意煽情反而是画蛇添足。

藏而不露,使文章更显深沉,更具意味。好的文学作品,往往在笔墨未染处包含丰富而深刻的意蕴,达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艺术效果。归有光的代表作《项脊轩志》结尾处写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没有情绪激昂的用语,却让读者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深情和感伤,遂成千古名篇。

中国画讲究留白,文学创作也讲究留白。真诚含蓄的语言更容易表达饱满深刻的思想和情感,因为作者的克制使得话语周围留下了空白,思想和情感可以在文字外的空白处呼吸。读者读完文字,有反复咀嚼回味的欲望,增加了读者的代入感,从而与作者产生共鸣。伊瑟尔说:“如果一部作品的未定性与空白太少或干脆没有,就不能称为好的艺术作品。”这空白处正是读者可以发挥二度创作的空间。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时说:“文章之妙,都在无字处。”

文无定法,要写出一篇精品力作,作者必须诚实、有定力和耐性,把手上有限的笔墨变得更有质量,以匠人般的精神反复打磨,使作品绽放出应有的光彩。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文化部文学作品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