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

梁馨文:清华园走出的战地女记者

作者:■陆洪磊

主人公简介:梁馨文,1988年6月出生,2010年进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就读国际新闻传播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后进入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策划部,2014年5月至2018年2月在中央电视台中东中心记者站做驻站记者,期间去过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巴勒斯坦等十几个国家。

目睹过死亡,经历过生死,才能真正感悟生命之可贵,珍惜现有的生活。梁馨文将自己的4年芳华献给了中东战场,从弹雨纷飞的境外战场发回一篇篇报道,用自己坚韧的品质诠释了“战地记者”4个字。让我们随着她一起,到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去体会关于生命的震撼。

战火纷飞的伊拉克

2016年11月,伊拉克,摩苏尔。一辆装甲车疾驰而过,急转,加速,身后尘土飞扬,炮火声渐渐地远去。车上的伤者呻吟着,面部焦黑,鲜血不断从胸口渗出来,把绷带染得鲜红。旁边的医护人员示意摄像师不要拍摄,摄像师于是就把镜头转向了前方。

“伤兵的命运无非两种:一种是简单的治疗后被送往距离市中心近一点的医院,而另一种则是死亡。”梁馨文讲述道。

生死一瞬,这就是战争。

而在这炮火纷飞的战争中,用镜头和语言捕捉这一切,则是梁馨文的战斗。

从天堂到地狱

“我想过当老师、做警察,但最后爱上了新闻报道。”对于自己是如何走上新闻道路的,梁馨文如是说。

2012年,梁馨文从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毕业,来到了她心仪已久的中央电视台。然而久而久之,她对事物的好奇心驱使她想对目前已有的生活做出一些改变。

正好,当时央视有一个驻外的机会,是向中东派遣战地记者。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只身踏上了前往中东的航班。

“当时身边的人都是很反对的,包括我的父母。”梁馨文回忆道,“但从小被‘放养’惯了,我想做的事情还是会坚持去做,最后父母也就妥协了。”

2014年5月,她从北京飞到了迪拜,进入迪拜电视台接受为期1个月的培训。

6月,她和10余名来自其他国家的记者一道飞往了伊拉克。中东的夏天早就开始了,一打开飞机舱门,热浪便汹涌而来。这是梁馨文第一次来到战区,一下飞机,目光所及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紧接着他们便被护送上车,去过一道道安检站口。

“车只要开着,我就不怕,怕就怕车停下来。”梁馨文说道,“我去中东之前看了不少书籍和报道,知道在伊拉克的机场,安检站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人体炸弹携带者一旦被发现,一定会立刻引爆自己。”

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出机场的1个多小时变得如此漫长,车里闷热的空气也让她透不过气来。到达下榻的宾馆后,梁馨文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自己的房间里嚎啕大哭。她深深地质疑自己的选择,问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天堂来到地狱,也对自己来到这里感到无比的后悔。

但所幸这种恐惧感没过两天就下降了,她习惯了。她听惯了周围几乎从未间断的炮火声,“感觉就像过年时候放的鞭炮”,也不再惧怕上街采访。她和同行的其他记者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平时互相帮助、彼此关照,这也让她在异国他乡有了一个依靠。“当自己很害怕的时候,看到其他同事还在优哉游哉地打篮球,就会感觉自己还是不够成熟。”梁馨文在其他“战友”身上汲取勇气。

我在死神的游乐园

中东战场上,极端组织与政府军的战斗仍在持续,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流离失所。如果死神有一个游乐园,它的名字一定叫做战场。

2016年10月,伊拉克,摩苏尔前线5公里的医疗点,一辆辆装甲车不断将伤员运到这里。梁馨文就在这里进行现场报道。“艾哈迈德,7岁,送来的时候整个大腿血肉模糊,头部遭受重创,跟着来的妈妈大声地哭喊,那个声音充满了恐怖和绝望,爸爸在一旁一度晕厥,瘫倒在医疗点外。有记者让他喝了一些水,那种抽泣与崩塌让站在一旁的我手足无措,似乎多拍一个画面都是鲁莽与冷血。”最后,艾哈迈德还是死了,被人用蓝色的尸袋装了起来。整整4个小时,梁馨文目睹了10多名伤员不治身亡——她从未如此目睹大规模的死亡。

“战争之于大多数人不过是导语里的几个数字,多少人死亡、多少人受伤,而我见到的是一个个痛苦绝望的家庭、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真正的血肉模糊。”当晚,她整理着这些画面,忍不住失声痛哭。

战争中最惨的永远是平民。在一次政府军和极端组织的交火中,大量平民从前线撤下来。梁馨文正在路边对现场进行报道。一名撤下来的妇女抓住了她的手,情绪激动,对着镜头向她仍滞留在极端组织控制区域的父亲隔空喊话,告诉她爸爸自己一切都好,说着说着抱着梁馨文哭了起来,梁馨文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极端组织把控制区内所有与外界的联系都切断了,这些画面那位妇女的爸爸肯定看不到。”梁馨文说,“之后有外国同行批评我没有将自己从当时的环境中抽离出来,但我们导播觉得这就是最真实的场景,最后还是用了这一段。”

在这个死神的游乐园里,出镜记者比其他类型的记者要危险得多。梁馨文讲述道,她的一个同事在叙利亚大选现场报道,按照惯例,大选结束后,胜方会鸣枪庆祝。该同事和一个埃及雇员站在一起,觉得鸣枪行为过于危险,便先离开了现场。而埃及雇员选择仍然留在现场,结果就被流弹击中,不治身亡了。

生死不过一瞬

2014年11月,梁馨文刚驻外不到半年,首次来到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便经历了一次生死瞬间。一天晚上,梁馨文在客栈写着报道,突然轰的一声爆炸,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紧接着,外面的街道上爆发了激烈的枪战。正当梁馨文在想发生什么了的时候,保安敲门进来,将她带往了地下室避难。当时她只穿了一套睡衣,光着脚在冰冷的地下室等待了4个小时。外面的枪声仍在此起彼伏,似乎下一秒钟就有人攻进来。“我一直在流泪,想家人,想我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想我会不会死。”后来她得知,这是塔利班袭击了一个距离她只有100米的另一家外国人居住的客栈,随后与政府军打起了巷战。

等到枪战结束,梁馨文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眼前的一幕让她吓得瘫软地坐到了地上——贴了防爆膜的窗户破了一个洞,墙上也破了一个洞,应该是子弹从窗户里打了进来。如果她当时站在窗边往外张望,或者正好经过窗口,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

梁馨文回忆起此事连连摇头:“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后怕。”

2015年11月,俄罗斯战机被土耳其击落,梁馨文前往叙利亚北部拉塔基亚土叙边境,探访俄军机被击落的地点。招待她的是一位白胡子指挥官,不苟言笑但是非常热心肠。采访的时候,白胡子指挥官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给梁馨文戴上,说敌人还是有狙击手的,让她多加小心。从叙利亚回迪拜一周后,梁馨文却惊讶地得知白胡子指挥官死了。就在做完采访的第二天,就在当时做采访的地方,他被敌方的狙击手击毙了。

“看着白胡子爷爷自信地介绍政府军攻势的画面,我不愿意相信那双厚实有力的手不再温暖,可这里就是战场。”梁馨文这样写道。

去年临了归国,梁馨文还有最后一次去阿富汗的机会,但她拒绝了。“跟大多数的认知不一样,在战区呆得越久,人的胆子并不会越大,而是会感到越害怕,因为并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她已经不想再去那儿转了。

关于生命和新闻

现在的梁馨文,即将为人母。在谈及新生命的时候,脸上洋溢的满满都是幸福。

正如很多人不理解梁馨文为什么选择去做战地记者一样,很多人也并不理解战争,他们对战争的认知永远限于小说和电影。战地记者冒着生命危险从战争前线发回报道,让我们看到战争第一线的画面和声音,我们更应当关注到战争背后巨大的残酷与哀伤。

这一段经历也让梁馨文对新闻报道应当承担的使命产生了新的理解。

“我以前很想做一些节目,可以影响很多很多人。现在的理想虽然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宏大,但我还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影响那些可以被影响的人,让冷冰冰的人也能为了这个社会去做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