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报子刊军事记者

道德之绳与良心训练

——卢梭《忏悔录》读后
作者:■成向阳

作为一个意志脆弱且道德感稀薄的凡夫俗子,在生命流逝过程中的许多时刻,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将我紧紧攫住,让我在那短暂但有力的瞬间心甘情愿地领受羞耻感的折磨,并对自己亲为的某件荒唐事有所悔,有所悟。反思自己有生以来经历的三十年,我发现在羞耻中有所悔悟竟然是生命的一种常态。这既让我对自己道德上持续的不完美深感失望,同时也使我感到,自己的内心毕竟还维系着一条跨过即不安的底线,让我可以肯定自己仍不失为一个基本意义上的人。我将这条内心的底线命名为道德之绳,而将自己在其捆缚下领受的折磨称之为忏悔。

作为一个源于佛教的词,忏悔先天便与信仰有关,因而它是佛教徒或基督教徒经常性的行为,但它似乎也并不排斥如我这样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也许只要将内心向世界敞开,让其中不洁净、不宁静的情绪暗流消逝于大海,使灵魂的浅溪得以纯净与升华,忏悔便完成了。在这个过程中,那包容灵魂的大海便是我们悄然接近的信仰。

在我即将结束自己真正的青年时代而渐向中年接近的这一非常时期,对生命强烈的虚弱感使我认识到校正自己的内心、完善自我道德对此后人生的必要性。一种迅猛而顽固的忏悔意识紧紧抓住了我,在2011年除夕的夜晚,它与户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一起在我的内心炸响了。在乡下的炭火旁,我躲开了自己的亲人,让自己沉入过往的生命之河,在漂满浮萍与绿苔的水面下寻觅自己灵魂的来路与去向。那一晚,作为一个忏悔者,我既是我自己,同时也是二百多年前那个伟大的忏悔者让-雅克-卢梭。这一比拟多少有些虚幻但并不虚妄。我始终认为,在真诚的回忆中,在无所保留的忏悔中,我这个中国公民与日内瓦公民卢梭是多少有些相像的。这种停留在内心的虚幻的相似性使我在不久之后找出了卢梭的《忏悔录》,并在有所期待中迅速沉浸其间。这是一种自觉自愿的阅读,同时也是一种自我医疗。

在新春初至的乡下,宁静与寒冷同时抵达我的内心与双腿,使阅读中的我时而麻木,时而清醒,时而酸楚,时而甜蜜,在持书站立活动的瞬间,总有黑喜鹊挥舞着翅膀从窗户的斜角飞过。这些活跃在乡下树梢与房檐上的精灵在晨起或黄昏的恍惚时刻,让我仿佛看到了忏悔中灵魂惊悸的影子。当我渐渐沉入卢梭的世界,当我最终靠近二百多年前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灵,源于自我忏悔的阅读渐渐改变了初衷。或者说,我个人浅薄而卑微的所谓忏悔已彻底被卢梭深刻而博大的回忆所吞没,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循着他源源不断的回忆,在他逐一标出的心灵地图上观赏他与他所处时代的隐秘。

卢梭的所谓忏悔,从本质上说是他以自己为端点向着时代辐射的一种暴露。他横亘在后世与他的时代之间,手持一柄锋锐的尖锥,将自己赤裸的肉体与内心扎出一个又一个的孔,并让后人透过那些无所不在的孔洞窥见他的时代中并存的鲜花与疮疤。在他以“忏悔录”命名的这本五十多万字的书中,充满忧伤与自责的悔恨只是其中之一,而赞美、追怀、抱怨、辩白、批判以及暴露则是此外最重要的部分。这是一个投水者在水底对自己灵魂的打捞,这是一个遍体鳞伤者蘸着回忆的蜜水对自己的爱抚与舔噬,这还是一个碰壁者对过往之墙追加的投掷与诅咒。在所有这些交错往复的阳光与阴影中,我看见的是卢梭这个早年的流浪儿对此生如寄的哀叹与自怜,以及对此不完整人生的自我修补——青春、才华、友谊、爱情、功名、利禄,所有这些值得倾心之物在卢梭的心中都是得以寄托幸福的篱笆,他费其一生都想穿越眼前的荆棘在某一扇篱笆墙后面寻到真正的幸福,但几乎每一次都以他卡在篱笆墙的孔洞中进退不得而告终。因内心的障碍而不容于世且不得清白完整的一生,在生命的末端期待在辩白中得以和解与完满,因之有了真实而沉重的《忏悔录》。

就像我们这个时代中以维基解密网站呈现出世界真相的阿桑奇一样,卢梭以他的《忏悔录》打开了欧洲18世纪的魔瓶,让藏身其中的天使与魔鬼一起被放归人间。或者可以说,卢梭便是他那个时代中的阿桑奇,在彻底袒露自己的同时,也将自己时代的庞然大物剥得一丝不挂,泄露了存在于其间的爱与恨、罪与罚的真相。从个人灵魂的角度讲,以净化自我为对象进而呈现一个时代真相的卢梭可谓天使,但若从另外角度讲,在使自己纤毫毕露的同时也剥下他者外衣的卢梭不啻为一个潜伏的魔鬼。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卢梭是有自知自明的,他深知自己的忏悔罪己且罪人,但在生命的末尾,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孤独者与灵魂的伤残者,他自觉无辜而且无畏。正像国际法庭对泄密者阿桑奇宣告无罪一样,卢梭内心的法庭肯定了他对真相的暴露,使他将之作为一种正义的事业来完成。于是他毅然坐到了整个世界的对面,逼着世界与自己谈谈。

以撕破、肢解、研究自己为对象,让道德之光透过自己照进时代隐秘的缝隙,卢梭在有意无意之间完成了对自己的释放与修补,同时完成了对一个时代的呈现与启蒙。上帝选择这样一个出生寒微、天资并不过人且心有障碍的人为18世纪送来启蒙之光真是耐人寻味。伟大的18世纪,既是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的波旁王朝从鼎盛转向没落的时代,同时也是法国大革命风起云涌推出如日中天的拿破仑的时代。在除旧布新的时代剧变中,承前启后的启蒙主义者卢梭正如那颗送走一个没落的太阳同时迎来另一初升之日的启明星。在日落日升的漫漫长夜中,他良心的光辉照彻了整个暗潮汹涌的大时代。

读完《忏悔录》及它的续篇《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之后,我深觉卢梭的这两部作品作为18世纪启蒙文学最重要的杰作,在二百多年后的今天对我这样的人仍然具有启蒙性的实际意义。在这个良心式微、灵魂缺位的时代,和我一样心有志愿但在生活中时常感到迷惑的人,无论你是否觉醒,你都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人之为人的道德、人爱其同类的底线的缺失。在此欲望越来越大而人心越来越小的精神氛围中,用道德之绳进行良心训练,无论对个体还是对时代都是一种迫切的需要。我们每一个人似乎都需要忏悔,都需要面向世界敞开进而找到安放良心的位置。

让心灵向着世界敞开进而下定决心与整个世界谈谈是一种难得而难能的精神姿态。它既是个人对自我道德的拷问与回归,对自我良心的洗涤与安放,同时也是个体对世界的批判。在一个和谐且公正的世界里,道德是完善的,良心是安稳的,作为个体融入世界的人是难以产生跳出来与整个世界交谈的野心的。正如那些健康身体中的血管或脏器里细微的颗粒,不会自行阻止血液的流淌与器官功能的运行。只有当血液与整个脏器过度损坏且不知收敛的时候,这些颗粒才可能形成结石,跳出来以剧烈的疼痛,迫使整个身体与自己谈谈。同样,一个时代中的个体只有在自觉个人道德与良心岌岌可危的时候才会被动地跳出来,坐到整个世界的对面与之交谈。这当然是一种严重失衡的精神对抗,天平高高翘起的一侧是微不足道的蚂蚁,而另一侧则是重如磐石的大象。要想做绊倒大象的蚂蚁是疯狂的,但同时也是可贵的。因为无论这种与世界谈谈的结果是否会改变世界的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必将朝着趋于道德的方向校正你内心的样子,使你成为一个有底线、有希望的人。

这使我想到韩寒的小说《1988我想与世界谈谈》。驾驶着名为1988的汽车的“我”,在周游的路上与一名女子邂逅。在与之的交谈中,“我”收获的是对人性的失望以及对世界的绝望,但这却修正了“我”的内心,呼唤起“我”游离于躯体之外的人性,使他在此后比此前在道德的意义上更像一个人。《忏悔录》以及它的续篇也同样,与这个世界交谈的结果就是自我修正,让灵魂回归,然后让内心在宁静之中继续生命的旅行。

但我同时想到了诗人、歌手周云蓬在他的诗文集《春天责备》的开篇写出的那句诗:“春天,责备没有灵魂的人。”它的潜台词是没有灵魂的人不配心安理得地享有春天,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内心的忏悔,一种个人对世界的不良风气和不良现象的纠正和批判。

也许我们不该做此悲观的推论,而应从一个积极的角度去想:民族和时代进步都需要对道德的坚守和对良心的秉持来维系。个体编制道德之绳与进行良心训练从而成为一种必要。在宏大的公共道德日渐影响人心的力量的前提下,我们每个人似乎都该在与世界谈谈的心态中,给自己的内心维系一条基本的底线,在这条底线之上,时而忏悔并持续上升。

或许,我们的忏悔不能使我们像卢梭那样成为时代的良心,但至少能使我们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充满道德尊严地活着。

(作者单位:《语文教学通讯》(学术刊)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