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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军事记者》编辑部

出版 长征出版社

印刷 解放军报社印刷厂

总发行处 北京报刊发行局

国内统一刊号 CN11-4467/G2

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1002-4468

国外发行代号 M6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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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每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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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的思索

作者:■ 陈海强

梭罗出现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康科德镇瓦尔登湖畔时,看到的还是一片荒凉的景象。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房子问题。大约在1845年3月底的某一天,梭罗借到一把小斧头,正式开始了建造一座湖畔木屋的工程。在这个“周围一英里之内连个邻居都找不到”的地方,梭罗是如何借到斧头的呢?所以我开始想象,建造过程并不像书中说的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小木屋也不可能像今天或者彼时社会的民居那样舒适。这种简单之所以看上去恰到好处,其实只是源于梭罗内心需求的简单。当他确认自己并不需要太多东西便能解决生存问题时,一切来自现实世界的矛盾和困难都被淡化了。

乔治·艾略特曾说:“《瓦尔登湖》是一本超凡入圣的好书,严重的污染使人们丧失了田园的宁静,所以梭罗的著作便被整个世界阅读和怀念了。”置身于自然之中,梭罗的草木之情直接促成了草木之心的诞生,当他把自己视为大自然中渺小而温暖的存在时,他越来越像瓦尔登湖畔的山川草木,他不仅仅是湖畔动物和植物的邻居,也是大自然缔造的万物中的成员。在《瓦尔登湖》的写作中,梭罗“言必称我”,他在强调自己存在的同时,也把自身视为大自然的一部分。而从之后作品的命运来看,读者们接受了梭罗的立场,承认了发生在瓦尔登湖畔的事实。

梭罗这样写道:“我乐于讲述的事情与中国及桑威奇群岛(即夏威夷群岛)的人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和阅读此文的、假定住在新英格兰的你们有关……”但实际的情形,凡是读到这些文字的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一般都会自觉地认为这部作品与自己有关系。每一扇窗口后,都有着不同的生活。梭罗的小木屋,有着一扇怎样的窗口?或者说,梭罗的小木屋有没有窗口?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更能理解梭罗为何那么与众不同了。横亘于三个世纪之上,梭罗在久远时光中经历的孤独体验,依然难以被人们随时随地在生活中付诸行动和实践,但是也依然被人们心向往之。

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思索,以指向自己内心的方式启迪着周围的世界。那个制作手杖的艺术家,姑且不论他是否真实存在,抑或是为了讲述而创造了这样充满象征意味的形象,当艺术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根用生命和时光雕琢的手杖时,读者们也被吸引到故事之中。最神奇的事情在轻描淡写中发生了,手杖尚未完成,但艺术家同伴们的生命却像花朵一样次第凋零,唯有艺术家怀抱这根手杖锲而不舍地雕琢着,他竟然因为埋头于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延续了青春。在梭罗笔下,艺术家最终完成了手杖的制作,并且让这根手杖成为举世无双的杰作。这样的结局似乎令人满意。然而一根带着魔法的手杖,真的需要一个皆大欢喜、可以被预见的结局吗?我不得不想,在故事的结局,如果梭罗没有让这根手杖成为闪闪发光、有如神迹的存在,而是仅仅写到艺术家因为埋头雕琢手杖而青春常驻便戛然而止,是否会留下更多遐想的空间?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这样一件带魔法的宝贝,就像哈利·波特飞向空中时骑着的扫帚。梭罗的思考因为注入深切期待而产生了有如“失重”的感觉,这种体验因为不会在现实生活中真正出现或鲜有发生而受到长久的赞美和期盼。

在瓦尔登湖畔,梭罗认真计算了于此静修的成本。他像一个如履薄冰的财务会计一样,努力做到不让自己的统计出现掺杂腐败嫌疑的花账。比如那间闻名于后世的小木屋,梭罗用掉了28.125美元,虽然不知道这笔钱折合成今天的美元或者人民币究竟价值几何,但大致可以判断这笔费用在那个时代轻若鸿毛。为了让自己的统计看上去合情合理,他用到了“蒲式耳”“平方杆”等不少已经时过境迁的计量单位,并且动辄将统计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4位数字。而其余各项统计数据,也保持在令人信服的范围,这样梭罗在乌托邦中的生活开始产生了分量,这种分量当然来自其中蕴含的象征意义和深刻启示。与同一时期发生在欧洲和美洲大陆的思想家们的探索相比较,梭罗不同于摩尔根,也不同于马克思,他并非要走进人群,通过改良人类社会的管理模式而缔造全新的生活目标,并以这种目标引导人类社会向前走去。梭罗没有这种野心勃勃的努力和尝试,而是通过类似于曲径通幽的方式去探索心灵内在的需要。他最渴望获得改良的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人类自身的灵魂。或者说,他渴望以改造灵魂的方式达成改造世界的目的。当然,这样的目的只是存在于此刻的设想之中。如果注意到梭罗置身其中的十九世纪中叶的历史背景,或许更能理解他与欧洲同一时期学者们的区别,那就是美洲的地理和文化思潮,彼时正涌动着一种独立的精神,经历着与欧洲文明史的分蘖期。而此时的梭罗,被打上了“超验主义”思潮的烙印,并且因为卓越的才华和文本的“觉醒”品质而成为伫立于时代潮头的观察家和思考者。

梭罗的身体里栖居着隐者的灵魂,也栖居着勇士的魂魄。他是矛盾与和谐的奇妙结合体,这种结合产生的哲学驱动和精神能量,影响了包括托尔斯泰、马丁·路德·金等一批时代巨人们的思想。但是梭罗并非只是召唤人们重返大自然的宁静深处,他并不反对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也没有提倡和鼓吹逃离现实、隐居避世的行为。如果简单地将梭罗等同于愤世嫉俗者,那么就是天大的误会了。梭罗所担心的事情,正是“被生活中人为的烦恼和过于粗重的劳作挤得满满的,以致于无法摘取人生精美的果实”,他提醒人们警惕“除了当一架机器,没有时间当别的”。这样的担忧如果是出于今天的某位思想家笔端,同样不会有过时之虞。所以,梭罗真正热爱的只是一种生命的自由和本真状态。

现在计算一下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度过的光阴——1845年7月4日至1847年9月6日,达到了26个月份。遵照梭罗的提醒,我们不妨思考一下此时身在何处?我们躬身劳碌之地真的就是生命中的必由之路吗?当我们经年累月生息于某个地方时,有没有思考过这个地方给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如果此地让生命获取丰盈之感,那么自然可以找到热爱它的理由;如果此地让生命遭遇困厄和损害,那么还要为了一斗米而像“毛毛虫”般谦卑地“丈量”此间的每一寸土地吗?生命的自由,究其本质应该是一种尊严的诞生。

梭罗日复一日坐在荒凉的瓦尔登湖畔,这样的日子貌似有些虚度光阴,可是他却在万籁俱寂中延伸着自己的思索。在卢梭看来,那些没有思索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虚度光阴,而思索不仅可以增加生命的密度,而且让灵魂的存在感陡然提升,甚至让生命在时间的底片上拥有了更多显影。瓦尔登湖畔的生活让梭罗拥有了简单的生活和纯真的心灵,这种生活的奇妙之处体现在梭罗的文字之中。当人们阅读这些有如自言自语的文字时,便能领略其中吉光片羽般的灵感和启示,顿悟简单的生活更有助于发现人生乃至宇宙的秘密。现实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样复杂,所有问题都有一个简单的本质,就像一个细胞核,帮助人们理解万事万物的规律。洞悉这一奥妙,所谓的生活法则就会陷入飘渺之中。

可是,我们还能像梭罗一样找到瓦尔登湖这样的去处吗?那片湖畔的静谧,已经伴随着小木屋而隐匿在历史的迷雾深处。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历时两年的思索,找到了怎样的答案?困扰他的人生问题真正解决了吗?1862年,梭罗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生命像飞翔在空气中的一根鸟羽,或者像一只飞鸟般掠过历史和大自然的天空,留给少数投以关注目光的人们以永恒的背影。

瓦尔登湖是梭罗的湖,而梭罗把它转赠给了读者。所有阅读过《瓦尔登湖》的人,心中都有一片如镜的湖水,潋滟波光再也挥之不去。

梭罗带给人们的另一个启示,还包括如何成为某道风景的主人。当我们在城市的生活遭遇捉襟见肘时,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身体力行依然具有某种现实的启示。真正的拥有,只需要接近那里、曾在那里、欣赏那里即可。所以,当他说出“我知道最快的旅行者是步行的人”,并且笃信“如果铁路通到全世界,我想我还是会在你前头(到达)”,我们也就一点不觉得奇怪了。顺着梭罗的想法,我的心头甚至可以浮现出自己栖身的城北地带,尤其是那座近在咫尺的森林公园,现在我也能像梭罗一样成为风景的主人,而不仅仅是一个过客或者寄居者。更有意思的则是,与梭罗花掉一笔小小金钱建成木屋相比,我不需要任何经济成本就能逡巡于城北地带的万绿丛中了。想到此处,我真想与梭罗握握手,可我知道真正可以握住的唯有一片虚空。

梭罗到达瓦尔登湖时,是为了寻找心灵的家园,他在湖畔找到了灵魂的安宁。这激动人心的寻找和发现之旅,同时也像是某种失而复得。再次阅读梭罗和瓦尔登湖的故事,我依然有穿越时光隧道向梭罗提问的冲动。梭罗离开瓦尔登湖畔的那一天,是否将这种宁静带回了滚滚红尘?在《瓦尔登湖》中,或许已经有了令人满意的答案,或许包括梭罗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曾拥有永恒的标准答案。

(作者单位:陆军驻京某炮兵防空兵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