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地上的坚守
——走近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中)
■解放军报记者 王通化 郭丰宽 王天益 康子湛
在国防科技大学,“高地”是一个高频词。
这是统帅为这里立起的“标高”——高素质新型军事人才培养高地、国防科技自主创新高地。
这片高地,“海拔”不断生长——银河巨型机、天河超级计算机、北斗卫星导航系统……一件件国之重器从这里横空出世,将中国的名字刻上世界科技之巅。
这片高地,也是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和战友们日夜坚守的阵地。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在告诉你,你是被寄予厚望的,你必须做出成绩来。”从不满14岁走进这座校园,王戟已在这片高地坚守了43年。 2013年,过度操劳的他,突发主动脉夹层,被紧急送进医院。术后,高位截肢的他,第一时间归队。
失去了双腿的王戟,成了讲台前最矮的人,却又是坚守在国防科研高地上的“高个子”。
“我的名字中有个‘戟’字,在古代兵器中,戟是矛与戈的融合,能攻也能守。”他说,“我是一名军人,党和国家需要我冲锋,我就冲锋;需要我坚守,我就坚守。”

王戟与团队成员交流(资料照片)。周富敬摄
高可信的抉择
他的同事说:“王戟让我相信,有人真的可以把初心熔铸成信仰。”
京广铁路,从国防科技大学校园内穿行而过。这条纵贯南北的交通大动脉,通向未来,也连接着昨天。
1983年,国防科技大学迎来了一个举世瞩目的“大家伙”——“银河-Ⅰ”巨型计算机。这台每秒运算一亿次以上的“争气机”,让中国成为继美、日之后第三个能独立设计制造巨型机的国家。
这一年,校园里也迎来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小家伙”——不满14岁的王戟。在这座大学校园中,他个头最小、年纪最小。
一个“大家伙”,一个“小家伙”,看似毫不相干,却在命运的书写中,早早地埋下了交汇的伏笔。
1970年,诞生于松花江畔的“哈军工”,响应国家战略调整,主体千里南迁长沙。这就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前身。
同一年,王心、刘桂枝夫妇作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工科大学生,毅然投身国家三线建设大潮,从上海繁华的都市来到湘北常德的山沟。夫妻俩选了“戟”字,为不久前出生的孩子取名。
“执干戈以卫社稷。”一所大学的迁徙、一个家庭的奔赴、一个名字的寄托,指向同一种选择——“把祖国的召唤,当作前行的方向”。
时代的浪潮,总将心怀祖国者推向更广阔的舞台。
1999年,澳门回归,千禧年将至,大街小巷回荡着“春天的故事”。毕业后留校工作的王戟,受邀参与航天相关软件的可靠性评估任务。
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3年前,欧洲某型火箭因一行代码错误,升空几十秒后解体爆炸——有着多次发射经验的西方国家尚且如此,对于当时的中国而言,难度可想而知。
没有路,那就走出路。王戟带领团队反复推演、多维测试,历经无数次试错打磨,那套“最适配”模型被成功锁定,一次性通过全部严苛验证。
“国家越来越强大,软件肯定会越来越多,它们的安全可靠也越来越重要。”王戟意识到,随着我军由机械化向信息化转型,信息系统可能会“生病”。如果没有“看病”的工具,就会给军事安全乃至国家安全带来致命威胁。
新世纪做什么?王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
从此,王戟坚守着这片阵地,敲下一行行“高可信”代码,为国之重器安上一道道“安全阀”。
有些时间节点,注定将刻进生命和使命的双重年轮。
2013年秋天,习主席来到国防科技大学视察,殷殷嘱托:要牢牢扭住国防科技自主创新这个战略基点,大力推进科技进步和创新,努力在前瞻性、战略性领域占有一席之地。
当时,王戟尚在术后康复阶段。“一种迫切而光荣的使命感”,在他心中激荡:“要干的事情太多了,真是坐不住!”
10多年过去了,阵地还是那个阵地,但王戟的战位随着新时代科技强军的步伐,已发生了深刻的“位移”——北斗巡天的轨道、月球表面的“脚印”、驶向深蓝的航迹,还有联合作战中穿空的电波……都牵动着王戟和团队攻关的脚步。
“他的研究始终与国家的需求同频共振,无论遇到什么挫折从未偏移。”教授唐玉华看着王戟从当年那个“小家伙”长成了学科带头人,也看着他生命按下暂停键、重启键和加速键,“王戟让我相信,有人真的可以把初心熔铸成信仰。”
对于王戟来说,“高可信”这3个字,早已经从一个研究方向,变成了信仰——对组织可信,对国家可信,对初心可信。
那年“七一”,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组织党员在天河广场举行仪式,重温入党誓词。考虑到王戟的身体状况,事先没有通知他。
谁也没想到,仪式举行前,王戟穿着整齐的军装,摇着轮椅来了。庄严的仪式上,王戟举起右拳,面对着党旗郑重宣誓。
35年前,在入党志愿书中,王戟写下一段话:“只有把自己的一生同党的事业,同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利益联系起来,才能更加充实、更有意义。”
这是使命的召唤,更是一生的回答。
灵魂里的战歌
他的导师说:“在任何领域,要想立住脚,精神上必须先站起来。”
失去双腿后,王戟一度想重新站起来。
对于一个连续经受10余台大手术、双下肢高位截肢的人来说,重新站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吃饭、上下床、上厕所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动作,都要付出百倍的力气。”多年之后,王戟说起当日情景,清晰如昨,“当时手上没有力气,一个苹果都攥不住。”
没有劲就先练上肢,胳膊练得肌肉线条鲜明;刚刚修复好的残肢压迫久了会变形,可他每天咬着牙坚持练习,练到残肢直渗血……不到2个月,王戟就达到别人练了半年的程度,能够学习使用假肢了。
戴上假肢那天,王戟觉得离“重新站起来”,仿佛只差一步。
同事宁洪去看望他,王戟正戴着假肢,在医院门口的小广场一步、一挪,汗水湿透全身,顺着假肢往下淌,流到地上——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行行湿漉漉的印记。
“一圈路不到300米,王戟要走整整一个小时。每天,他至少走三圈。从没见过这么拼的病人。”听到医护人员这么说,宁洪一转头眼泪掉了下来。
尽管付出了异于常人的努力,但因截肢部位太高,腰撑不住沉重的假肢——戴上它,反而比坐轮椅更费力、更迟缓。
物理意义上的站立,王戟终究还是放弃了。可在别人眼里,王戟从来没有倒下过。
大学同学刘志宏常去看望王戟。好几次,他撞见来自军地科研院所的专家赶来找他探讨课题——王戟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神态自若,思维敏捷,谈笑风生。
“你看他顽强地立在那儿呢!”刘志宏说,“遭了那么大的挫折,他精神上一点没垮。”
2014年初,王戟刚住进康复医院,便和同事啃起了一块业内少有人碰的“硬骨头”。其中最难的一个数学证明,他们整整算了9个月。最终成果亮相国际A类学术会议,成为高可信领域国际上第一种“可判定的非平凡概率逻辑”,得到国外专家广泛引用。
“在任何领域,要想立住脚,精神上必须先站起来。”当年导师陈火旺常说的这句话,如今成为王戟经常和学生说的一句话。
有些话语、有些场景,王戟一直藏在心里——
那一年,课堂上,同学们为我国大使馆被炸事件感到义愤填膺,一位老院士语重心长地说:“光气愤有什么用,关键自己要有本事。”
那一次,王戟和同事参加学术会议。原本滔滔不绝介绍技术的西方研究人员,一听说他们来自中国,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继而干脆闭嘴……
血性和意气在心中升腾,早已汇聚成灵魂里的战歌:“在科研的战场上,只有敢于拼刺刀,才能守住阵地、站上高地。”
站,就要站在空白地带——
那年,某工业部门带着难题找上门。当时在国内,该领域还是一片技术空白。王戟欣然应允:“科研就像爬山,遇到困难不能退缩,坚持下去,总有办法。”历时一年多,一套检测工具原型问世,难题迎刃而解。
站,就要凭自己的力量挺立——
搞军用软件评测,当年同行大多使用一款国外现成的工具,王戟偏要从基础研究、从底层算法逻辑做起,打造自己的原创工具。多年的坚持,他们掌握了一套完全自主可控的工具集。
站,就要站到世界的最前列——
世人皆知,“天河”超级计算机在国际上屡屡夺冠;鲜为人知的是,王戟带领的团队,也曾在国际上接连夺魁。
2017年,王戟团队参加国际“软件验证比赛”。此前,这项比赛的冠军长期被国外团队占据。王戟团队使用自己研发的原型工具,第一次上阵就夺得世界冠军。就这样,他们一鼓作气拿了“三连冠”。
“虽然失去双腿,但他始终在探路。”谈起王戟,著名人工智能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何新贵说,“他身上那副不肯弯、不肯折的骨架,让人敬佩。”
生命的高级算法
他的学生说:“他心里装着一个远比自己大的世界,那些苦难才没有吞没他。”
遇到坑洼不平的路面,怎么走?
摇着轮椅,王戟给出答案:把轮椅倒转过来,用后面的大轮开路。
细问才知道,有次出差,工作人员推着他,轮椅前头的小轮卡进了一道沟缝,他身子前冲摔在了地上。他没讲那次摔得有多疼,反而讲了一个道理——轮子越大,越过得了沟沟坎坎。
路是这样,人生更是这样,用王戟的话说:“算小账容易卡住,算大账才能走远。”
念博士时,王戟的专业方向选择很多,但他偏偏选择了高可信软件研究这一冷门赛道。
当他捧回人生第一个重量级大奖时,妻子黄春——“天河”编译团队负责人,手里的国家和军队科技大奖,已经好几个了。研究难、出成果慢、拿奖少……这些,王戟看得比谁都清楚,可他偏偏一头扎了进去。
寂寞时坚守,荣耀时清醒。
国际大赛“三连冠”之后,王戟团队却从世界舞台上消失了。“比赛夺冠,足以证明我们开发的原型工具性能是最好的,我们的算法是超前的。”王戟对团队成员说,“以后,我们要把全部精力用在国防重大项目、服务部队战斗力上。”
这几年,前沿技术赛道上热点频繁转换。一名学生感觉某个专业方向容易发表论文,就想转移研究方向。王戟找到这名学生,恳切地说:“咱国防科大的博士,要做‘卡脖子’的攻坚者,而非追热点的逐利者。”最终,这名学生打消了念头,一心一意做高可信研究。
“算大账、想大事,人会更纯粹、更专注。”王戟喜欢用专业术语打比方,“一个好的算法,空间复杂度一定很低。”
在王戟这里,生命的高级算法,就是“把复杂度降到最低,把纯粹度提到最高”。
病魔突袭,失去双腿,人生至暗时刻,众人替他惋惜扼腕时,王戟却看到了“另一面”:“幸好脑袋没坏,手还能动,以后可以腾出更多时间做研究了。”
“他没有把残疾定义为失去,而是重新计算了获得——省了通勤奔波,滤掉了无关社交,反而得到了更纯粹的学术时空。”在学员屈昭阳眼中,“王戟老师把生活过成了一个极简系统,把每一个障碍都当作可解决的bug去调试,进而转化为‘可解决的问题’。”
手术后仅仅一个月,王戟就开始了“生命的重新调试”。那段时间,病房成了他的办公室,病床成了他的办公桌。双腿从大腿根部截去,一时无法适应;两只手也因为长时间的压迫神经时常麻木。一次次好不容易坐起来,又一次次瞬间倒下去。即使每一次都疼得大汗淋漓,他依然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翻资料,敲键盘,做课题……
康复归队,王戟拒绝做一个挂名的“荣誉顾问”,而是摇着轮椅出差奔波。“我不是顾问。你们见过永远窝在家里不出差的技术首席专家吗?”他说,“这一关,我必须过!”
为了正常工作,王戟练就一身“绝技”。单是上下车,就令见者无不佩服——车门打开,他摇着轮椅抵近,一手抓门,一手扳住座椅,像鞍马运动员一样腾挪两下,稳稳落座,一气呵成。
“在王老师这里,‘绕过去’是不被允许的。”工程师李晓峰说,“你必须直面遇到的每一个难题。”
一次某型装备的软件检测出了紧急问题,部队等着结果做试验,王戟带着团队连轴转。那阵子他刚做完尿路手术,医生让他卧床休息。他把电脑架在病床上,疼得额角冒冷汗也不歇,3天就拿出了检测报告。
“他心里装着一个远比自己大的世界,那些苦难才没有吞没他。”从王戟老师身上,他的学生刘万伟学到9个字的人生哲学,“不折腾、不抱怨、不内耗。”
当初,医院抢救王戟时,刘万伟和几个同学轮流在急救室值班看护,大家会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有一天,轮到刘万伟值班,他看到一个同学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王老师今夜平安!”
十几年过去了,刘万伟始终忘不了那一行字。“从那以后,每当工作上、生活上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想一想王老师,马上就想通了。”
一抹微笑的力量
他的团队成员说:“我们看到了一个人可以怎样有尊严地活着,怎样热气腾腾地奋斗着。”
翻开相册,几乎每一张,王戟都在笑。
全家福里,年少的他偎在母亲身旁,笑得幸福灿烂;训练场上,21岁的他一身戎装,笑得清澈明亮;学术会场,崭露头角的他,笑得从容自信……
相册一页页翻过,翻到2013年以后,王戟坐上了轮椅。可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同门师兄、王怀民院士亲切地称呼他为“喜宝宝”——“虽然王戟年纪最小,但在师兄弟间,他是最能团结人、鼓舞人的那一个。”
失去双腿的第二年,正好赶上举办世界杯足球赛。王戟白天练康复,晚上起来看球赛。同事们知道他的爱好,反复思量后,带着一个有众多同事签名的足球看望他。收到礼物后,王戟笑着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患尿毒症后,王戟每天只能摄入500毫升水量。可他的身边,总带着好看的杯子。
最近常用的水杯,是爱人黄春送给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上面绘着一只小狐狸,仰头看着绿意盎然的大树。他专门买了一个气泡机放在办公室,“虽然喝得少,但也要喝得有滋有味”。
王戟喜欢美食,不仅熟知长沙的“美食地图”,出差时也总能找到巷子里的“宝藏小店”。如今,很多东西不能吃,他就从手机上看“吃播”,过过眼瘾。天实在热的时候,他要下好大的决心,挑一支最小的冰淇淋,慢慢吃。
“他脸上的微笑,不是刻意的坚强,不是表演给谁看的,而是一个人把苦难消化干净之后,剩下的那种从容。”工程师曾洋洋说,“我之前对他的敬仰,是站在远处看一座山;而现在,我看到了山上的草木和温度。”
看着王戟研究员做透析的情景,行政助理谭燕红了眼眶:“每当有急事找王老师的时候,他总是第一时间赶过来处理,有时手臂上还留着透析后渗出来的血渍。”
“明明是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他总是笑着安慰我们。”谭燕说,同事们都熟悉王戟老师的那句口头禅:“没事儿,我自己来,我能行的。”
“不知有多少截肢患者,失去生活的勇气,在悲戚自怨中耗掉余生,王戟老师真是了不起。”医生俞芳经常用王戟的故事鼓励别的患者。
作为骨科医生,俞芳最了解王戟的苦:由于截肢部位高,与其说他坐在轮椅上,不如说是“立”在轮椅上。一旦时间久了,上半身的重量全都压迫在截肢的断面上,血流受阻人会很难受。
遇见前来求教的同事、学生,王戟在轮椅上一待就是几个小时。除了每隔一段时间,他用双手快速地支撑一下身体缓解不适,他没和别人吭过一声……
许多年轻的同事,为能成为王戟团队成员感到幸运:“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人可以怎样有尊严地活着,怎样热气腾腾地奋斗着。”
王戟也感到自己无比幸运和幸福:“有幸赶上这个伟大的时代,有幸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有幸处在这样一个温暖的集体,此生无憾!”
王戟的办公桌上,一直放着一张照片。
那是2019年,王戟重回讲堂,讲授《形式化方法》大课。上课铃响,他摇着轮椅进入教室,全体学生起立,掌声经久不息。王戟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
那辆轮椅,陪伴王戟多年。扶手已经坏了,用胶带缠着。有人劝他换辆电动的,他不肯,说还得靠它练臂力、练心肺。
“破车要慢慢开。”王戟常常这样笑着自嘲。但没有人相信,他会放慢脚步。
夜色渐浓,王戟摇着轮椅,回到了医院病房。
这是他的轨迹——白天,在办公室、在实验室、在会议室,他是一个坚守阵地的战士;夜晚,回到病房,他要做回那个与病魔斗争的患者。
王戟病房的窗前,有一株广玉兰。每到时节,它都会开出满树洁白的花。花瓣很大、很香,在夜色里静静地绽放。
闻着玉兰花香,王戟常常会想起博士毕业时,导师送给他的一句话:“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
“王戟这个人,你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力量。那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润物无声的。”同事对王戟的评价,恰如玉兰花语,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