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踏访革命旧址和座座军营，感悟我军领导干部襟怀坦白的优良传统——
“无话不可对党说”
■解放军报记者 王越
陆军某旅组织党员骨干重温入党誓词（资料照片）。齐康乐摄
苍松叠翠，微风轻拂。
秋日，记者走进粟裕同志纪念馆看到，展柜内陈列着一份他在1933年12月28日亲笔填写的“党员登记表”。
历经90余载，字迹清晰如昨——
“父母兄弟职业”一栏写着“小地主”；“家庭经济状况”一栏写着“有田肆佰余担，都是收租的，家人收租剥削为生”；“加入过其他政治团体没有？何时何地加入和退出？”一栏写着“1926年在常德经党许可加入过国民党，1927年马日事变后，即退出”；“是否受过党内处分”一栏写着“受警告一次”……
“无话不可对党说！”连日来，记者一路踏访革命旧址和座座军营，感悟革命先辈真诚的告白、坦荡的胸襟，了解各级领导干部在深化政治整训中围绕“说实情、建诤言、敢斗争”进行反思辨析的心路历程。
“高级干部敢讲真话，说到底是对党的事业负责、对战争胜利负责”
一路驱车，记者来到陆军某团，恰逢该团召开党委议战议训会。
会上，该团陈团长真诚地说：“我要感谢黎副团长，多亏他去年给我‘泼冷水’，否则就没有今天的成绩！”
原来，该团相继列装多型新装备。去年的一次会议上，陈团长提出“当年列装、当年形成战斗力”的目标，没想到黎副团长提出不同意见。
“新装备形成战斗力有客观规律，没有半年以上数据积累和测试，强行赶进度、定目标，是不妥当的。”黎副团长建议，将形成战斗力的节点往后推迟，多出的时间重点用于官兵操作训练和装备测试。
“对于指挥员来说，敢讲真话，就是对胜利负责！”陈团长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对此充分肯定，“作为领导干部，发现问题就要及时讲出来！”
那段时间，陈团长正在准备一堂“讲实话、干实事、求实效”专题教育课。课堂上，他讲了开国大将黄克诚的一个故事——
1945年抗战胜利后，黄克诚敏锐意识到，蒋介石假意和谈，内战已不可避免。当时，我军根据地分散，战略回旋余地小。此时苏联红军已出兵东北，国民党军主力远在大西南。“机不可失！”黄克诚第一时间请求华中局向中央发电，建议我军抢占东北，创建一个连成一片的大战略根据地。
意见被华中局否决后，黄克诚又以个人名义向党中央建议，往东北至少派5万人，最好派10万人北上。
他的这些想法与党中央的考虑不谋而合。党中央果断决策，确立了“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方针，并决定从各解放区抽调11万部队和2万名干部进军东北。
大军浩浩荡荡挺进东北，其中就有黄克诚。然而，不到一年，黄克诚再次“直言上书”，这次是建议撤退。
1946年4月，国民党集结兵力猛攻四平，我军损失惨重。紧急关头，并未直接参战的黄克诚连续建议我军立即从四平撤退，直至向中央发报。
后来，我军主力顺利转移至松花江以北地区，避免了被合围歼灭的风险，进而保住了北满和东、西满大部分根据地。
两次建议，一进一撤；耿耿丹心，可昭日月！黄克诚一生，明确提出不同意见大概有10次。后来证明，这些意见都是正确的。
“像黄克诚同志这样敢讲真话、大胆建言的高级干部，当年还有很多。粟裕同志建议华野主力暂不过江，在江北打大歼灭战，为淮海战役的胜利立了第一功！”
“还有韩先楚将军连续建议提前发起解放海南岛战役，把握住了朝鲜战争爆发前我军解放海南岛转瞬即逝的‘战略窗口’……”
仰望我军一代战将群星灿烂的历史天空，不少官兵感慨：“高级干部敢讲真话，说到底是对党的事业负责、对战争胜利负责。如果担心‘因言吃亏’而‘三缄其口’，就是不负责、不担当、不忠诚。”
教育讨论中，该团将“害怕得罪人，宁可不说话”的“老好人”心态、“报喜得喜，报忧得忧”的惯性思维逐一摆上桌面辨析批评，引导大家敞开胸襟、彼此坦诚。
前不久，在该团《新装备战斗力生成规划表》牵引下，多型新装备完成首飞首射任务，如期形成战斗力。
“缺了一块奖牌，补上一个党性‘缺口’，值得”
天山北麓，记者在新疆军区某部史馆看到，一块块奖牌整齐陈列，唯独空缺了一个位置。
“那原本是我们为‘依法治军先进单位’留出的位置。”该部一名领导介绍，去年，他们全面从严抓部队建设，上级党委认可，本级自评优秀，官兵普遍满意。但就在军区即将组织“依法治军先进单位”评选时，他们发现一名干部前期在高原驻训期间，违规处置营区废旧物品。
“只是普通的违纪问题，建议等评选结束我们再上报……”党委会上，众说纷纭。该部党委王书记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谈起陈云同志的文章《党员对党要忠实》。
这篇短文，背后有一段故事——
1940年3月，两名知识分子新党员从党的学校毕业前夕，主动找到时任中央组织部部长的陈云，坦白自己入党时隐瞒的问题。
第一名党员主动说明了3件没有向党报告过的事，虽然不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但都未填在入党志愿书上；第二名党员则是曾经为了“饭碗”问题加入过国民党，但既未开过会，也未领过党证。
对此，陈云认为，他们能把隐瞒的事讲出来，总算向党讲了实话，同时批评说，“党员对党隐瞒应该向党报告的事情是极端错误的”“我们共产党内不允许有对党言行不一致的党员，不允许任何党员对党讲一句假话”。
“请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将这件事暂缓上报，那就是对组织有所隐瞒。”王书记话锋一转，“这和我们在案例通报中看到的那些面对组织不愿说实话、不敢报实情、不肯交实底等错误行为，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王书记引导下，大家形成共识：“对党讲真话，必须敢于直面个人存在的问题，如实报告自己的失误和错误。”
“不讲真话、隐瞒实情，不仅自身会受到纪律处理，战时还会吞下失败的苦果！”讨论中，该部另一名领导向大家分享了一个反面教材——
1948年11月，黄百韬兵团在碾庄一带被华东野战军包围。蒋介石立即命令邱清泉、李弥兵团前往解救，并派杜聿明飞赴徐州，负责具体的作战指挥。
从局部看，历经多日激战，双方均无大的进展，国民党军却吹嘘成惊天动地的“潘塘镇大捷”。
徐州“剿总”司令刘峙发给蒋介石的电报内容更为“浮夸”：“国军是在极不利的态势下，遵总统钧旨，东援碾庄，血战潘塘镇。该役一举打垮共军5个主力纵队的猖狂进攻，致使徐东共军全线崩溃……”为营造胜利氛围，刘峙还勒令徐、蚌等大城市各单位张灯结彩、鸣放鞭炮、张贴传单，征集前线“慰劳品”。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军从未过度宣传，反而通过此战成功吸引国民党军主力，并于数天后全歼黄百韬兵团，为淮海战役胜利打下坚实基础。
“自上而下虚报战果，使得国民党高层的决策建立在虚假信息之上，加速了崩溃。”这名领导直指要害，“一支自己‘忽悠’自己的军队，不打自倒！”
“缺了一块奖牌，补上一个党性‘缺口’，值得！”后来，该部如实上报情况，党委一班人敢讲真话、敢报实情的作风，受到各级好评。
“不争功、不诿过，才能对党讲真话、报实情”
豫西某地，第83集团军某旅组织读书交流活动。
晚上7点半，记者走进该旅会议室看到，一名旅领导手捧《陈毅军事文选》登台，向大家介绍陈毅同志任新四军军长兼山东野战军司令员时期，曾写过的一封“检讨信”——
1946年10月，在泗县战斗和淮阴保卫战接连失利后，陈毅致信山东野战军第八师师长何以祥、政委丁秋生等部属，坦诚检讨指挥失误，明确承认自己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先打强敌，即不应打泗县；二个是不坚决守淮阴……”
“陈毅同志直言，仗没打好，并非部队或参谋不行，而是他决策失误。”发言中，这名旅领导向官兵介绍了当时的战况。
泗县之战，守敌为国民党桂系战斗力较强的“钢七军”第172师，作战地形三面环水且正值雨季，我军实际攻城兵力远少于原本计划的22个团，最终伤亡惨重却未能取胜。
淮阴之战，国民党整编第74师等部突袭，我军未能及时有效组织防御，导致淮阴、淮安相继失守，华东战场陷入被动。
战斗失利，陈毅勇于承担主要责任。当时，不仅第八师领导，所有看到陈毅这封信的同志，无不被他严于责己的精神所感动，上上下下的消极情绪一扫而空。此后，我军接连在宿北、鲁南、莱芜、孟良崮等地打了几场大胜仗，迅速扭转整个战局。
“当时，泗县和淮阴两战失利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绝非陈毅一人的责任。但他一不埋怨、二不推诿，而是主动检讨、坦诚自责。”回顾这段历史，官兵衷心敬佩，“领导干部只有不争功、不诿过，才能对党讲真话、报实情。”
一席话，让记者回想起在该旅采访期间，从强军网首页看到的一则故事——
去年，该旅党委提出：要精准对接基层需求，办好暖心事。后因各类大项任务交织并行，个别事项未能按计划推进。临近年终，一班人专门就此事向官兵致歉检讨，主动讲清原因并明确完成时限，获得官兵理解和点赞。
对此，一名旅领导坦言：“对党讲真话，不是‘要求我说我就说’，更不是‘说一部分留一部分’，而是‘无话不可对党说、无事不可对党言’，该承担的，哪怕不是全责也要扛；该说的，哪怕自损权威也要说。”
“要涵养‘一辈子敢讲真话’的勇气和底气！”深化政治整训中，该旅领导组织官兵认真查摆反思以往的心理顾虑：主动自曝短板或失误，担心会被上级认为“能力不足”，成为考核晋升的“减分项”；主动讲问题、主动揽责任，担心可能会被问责受处分……
“‘无话不可对党说’，不是写在纪律条文里的要求，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觉悟。”这名领导有感而发，“讲真话，从来不是权衡利弊后的被迫选择，而是共产党员襟怀坦白的本能担当。越是斤斤计较个人得失，越容易失去组织信任；越是坦坦荡荡交实底，越能赢得官兵真心。”
记者采访结束离开该旅时，党委一班人此前承诺的事项已全部办结，涉及基层利益的大部分问题也得到有效解决，官兵训练热情持续高涨。
（采访得到马耀辉、刘扬、马骊龙、程致远、盖潇帅、章越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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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当好讲真话的表率
习主席在全军高级干部培训班开班式上强调，军队领导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要带头严肃党内政治生活，当好讲真话的表率，涵养能容人的雅量，营造说实情、建诤言、敢斗争的浓厚氛围。
敢不敢讲真话，考验的不仅是胆量勇气，更是党性修养。我们党一路走来，经历无数艰险磨难，没有被任何困难压垮，没有被任何敌人打倒，靠的就是千千万万党员的忠诚。历史和现实反复证明，忠诚和老实紧密相连。党员领导干部只有坚持“无话不可对党说、无事不可对党言”，才能说老实话、做老实事、当老实人，永葆襟怀坦荡、表里如一的政治品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