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走进一座座烈士陵园,感悟革命军人的生死观——
当我们站在烈士墓前……
■解放军报记者 琚振华 孙伟帅 张 蕾

新疆军区某部官兵在康西瓦烈士陵园祭奠英烈(资料照片)。靳开来摄
秋日的大巴山,层林尽染。
车穿群山,驶出隧道,记者眼前忽然一亮——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静静铺展在山坡上,像一支永不撤防的队伍。
“红四方面军英勇烈士之墓”纪念碑已矗立90余年。碑身,一枚金色党徽图案倒悬而立。纪念馆馆长余明灯告诉记者:当年,纪念碑的设计者、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政治部主任张琴秋这样设计,是为了让地下长眠的烈士仰面朝上看时,党徽依旧是端正的,镰刀斧头永远向上。
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是全国规模最大、安葬红军烈士最多的红军烈士陵园。25048位红军烈士,长眠于此。许多无名烈士的墓碑空无一字,只镌刻着一颗红五星。
点点红星,殷红如血,遍布我们这支军队的漫漫征程。
从这里出发,记者先后走进南京雨花台烈士陵园、新疆康西瓦烈士陵园……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探寻,一路追问。
认准了真理,就一往无前——
“战斗,直到胜利”
记者拾级而上,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两侧松柏葱郁,山风穿林而过,发出低沉绵长的呜咽。
几名武警官兵从上面下来,他们的军装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记者了解到,他们来自武警四川总队巴中支队。
“你们常来么?”记者问带队的上尉。“常来。擦擦墓碑,给烈士讲讲部队的事,有时也说说心里话。”擦肩而过时,上尉匆匆地说。
记者向上望去,纪念碑主平台两侧坡地上,整齐排布着百余座刻有姓名的单体烈士墓,红30军88师师长汪烈山之墓便坐落其中。
88师的3个团,全是红四方面军主力,徐向前在回忆录里提到汪烈山:“是个很能打的干部。”
1933年10月,刘湘纠集20余万兵力围攻川陕苏区,汪烈山奉命坚守达县州河一线。战斗中,他经常来到前线观察敌情。石鼓寨一战,部下劝他“到指挥所去吧”,他摆摆手,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直到一颗炮弹轰然落地。
29岁的他,只留下一句话:“战斗,直到胜利!”
当时,没人知道“胜利”是什么样——鄂豫皖根据地早已丢失,川陕苏区被敌军围得像铁桶一般,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也深陷泥潭……遵义会议还要等1年多,新中国成立还要等将近16年。
汪烈山不可能知道这些“后来”,他说“直到胜利”的时候,只是相信,胜利一定会到来!
陵园纪念馆展厅里,“以一胜百”“百战百胜”“攻如猛虎”“守如泰山”……一面面鲜红的荣誉战旗旁,陈列着川陕苏区红军发布的十六字训词:“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
当年,红四方面军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坚持战斗两年多,经历了200余场战斗,数万名红军官兵长眠大地。
记者登上陵园最高处,只见一面长102米、高近6米的英烈纪念墙上,镌刻着近8000个烈士姓名。他们是谁,来自何处,是何模样,有什么故事?后人已无从知晓。带着创造一个新世界的理想,他们都走进了那支头顶红五星的队伍。
“斧头劈开新世界,镰刀割断旧乾坤。”陵园对面大山上的标语,气壮山河。
认准了真理,就一往无前。红一方面军在漫漫征途上,平均每前进300米,就有一名战士倒下。出发时8.6万人,到达陕北时不足8000人——10个人里,有9个没能走到终点。
湘江一役,红五军团第34师6000名指战员,最后剩下不足1000人。师长陈树湘壮烈牺牲时年仅29岁,与汪烈山牺牲时同龄。
1933年的石鼓寨,汪烈山不知道陕北在哪里;1934年的湘江,陈树湘不知道胜利何时到来。1937年的河西走廊,西路军红9军政委陈海松在战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遗言:“革命必胜,代我看之。”
因为相信,所以看见。
那支烈士们为之奋战、为之献身的队伍,今天还在向着胜利往前走。
记者来到火箭军某部发射训练阵地,大雨如注。蓝方的精准破袭刚刚过去,只剩下军士薛伟和一名外围警戒号手“存活”,所有支援路径都被掐断。
按照命令,导弹必须在规定时间发射。服役已满30年的薛伟独自坐上了发射控制台——没有班长给他下达口令,他就自己给自己下达;没有战友配合核对参数,他就在雨幕里独自跑完每一个战位——原本需要一个班组协同完成的发射流程,被他分解成一个人的战斗。
每完成一步,他就大声报出一个口令,声音砸在钢铁车体上,又被雨声吞没。最后一个参数确认无误,他的手指落在点火按钮上。
“点火!起飞!”
导弹撕开雨幕,烈焰照亮他满是雨水的面庞。记者相信,这就是湘江边上无数红军战士当年的模样。
轻于鸿毛,还是重于泰山——
“明明可以活,却选择了死”
南京,雨花台烈士陵园。这里,长眠着成千上万名先烈。
松柏掩映间,即将奔赴战位的陆军工程大学毕业学员重温军人誓词。声音惊起几只白鸽,扑棱棱飞向天际。
与纪念碑遥遥相对的,是陵园的标志性群雕——烈士就义群雕。他们中的许多人,牺牲时比这些学员还要年轻。
“他们其实是有选择的,明明可以活,却选择了死!”一名学员凝望雕像,低声说。
记者跟随陵园工作人员郭琦穿过一片雪松林,只见17座花岗岩墓冢,呈3排排列。记者顺着石璞、宋如海、孙津川的名字一排一排看过去,在第三排中间位置停了下来——卢志英。
郭琦告诉记者,很多人都知道卢志英是隐蔽战线上的传奇人物,却少有人了解,他也是一名军人,而且是与长征息息相关的军人。
1934年,蒋介石在庐山召开绝密军事会议,德国顾问制定“铁桶计划”——150万大军以瑞金为圆心四面合围。这份关系中央红军生死存亡的绝密情报,由卢志英和战友们从敌人心脏送出。由此,中央红军开始进行战略转移。
1947年3月,卢志英因叛徒出卖被捕。敌人用尽酷刑,威逼利诱,他始终没有开口。1948年12月27日深夜,离南京解放不到半年,他被国民党特务秘密杀害于雨花台前的山坡上。
“胜利在望,死而无怨。”牺牲前,卢志英的妻子张育民来探监,敌人不让见面,只递出一件大衣。回家拆开衣领,她发现里面密缝着几页揉皱的纸,几首诗作背面用铅笔写着这8个字。
倒在黎明前,如何无怨?或许,他笔记本中的一段摘抄可以作答:“世界上惟有为解脱奴隶的命运,才是伟大的斗争;惟有作了自己兄弟们的先锋,才是铁的英雄!才是伟大的牺牲!”
恽代英的故事,也在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展柜里静静铺展。
1930年他被捕后,蒋介石派亲信劝降:只要发表一个脱党声明,“什么都有”,但恽代英却从未屈服。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恽代英对狱友说:“我身上的磷,仅能做四盒洋火。我愿我的磷发出更多的热和光。我希望它燃烧起来,烧掉古老的中国,诞生一个新中国。”
人生大事,莫重于生死。站在烈士墓前,记者不禁问自己:生死考验下,是怎样的力量激励着他们坚贞不屈、至死不渝?换作是我,能不能像烈士那样做出选择?敢不敢,怕不怕?……
走出雨花台烈士陵园时,记者回望披着落日余晖的群雕,仿佛又看见那群学员的身影。他们即将走向不同的战位:有的去边疆海岛,有的去深山哨所,有的去科研一线。没有人知道他们将来会面对怎样的艰难险阻、怎样的生死抉择。
但有一个人,已经给出了答案。
2016年4月27日,海军某舰载航空兵部队飞行员张超,驾驶歼-15战机进行陆基模拟着舰训练。战机突发故障,张超竭力挽救战机,但没能成功。弹射后,降落伞没有完全打开,张超重重摔落,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9岁。
张超的牺牲,没有悲壮的宣誓,没有慷慨的诗歌,他只是在4.4秒里,做了一个选择。
卢志英、恽代英、张超……他们牺牲的方式不同,但价值取向是一样的——有些东西,比命重,重于泰山。
今天,在延安枣园《为人民服务》讲话纪念广场上,无论晴天雨天,这样的朗诵声都会一遍遍响起:“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
知所趋赴,虽死犹生——
“我们没忘,他们就活着”
喀喇昆仑深处,康西瓦烈士陵园。
每当新疆军区某汽车运输团的车队经过,长长的鸣笛声就会刺破高原的宁静。
鸣笛,是一种特殊的告慰仪式。通往纪念碑的路上,插着尚未燃尽的香烟,许多墓碑前摆着新鲜水果和各种零食。
“我们没忘,他们就活着。”一位刚休假归队的排长,向着纪念碑庄严敬礼。
康西瓦烈士陵园,海拔4280米,是我国海拔最高的烈士陵园。这里长眠着112位烈士。生时保卫祖国,死后埋骨边疆——他们就永远守在距离国境线不到100公里的地方。
2020年6月,加勒万河谷。
面对数倍于己的外军,祁发宝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陈祥榕作为盾牌手冲了上去,把“清澈的爱,只为中国”永远刻在了雪山之巅。突围后,肖思远发现还有战友被困,又毅然冲了回去,战至生命最后一刻。
2023年,肖思远的弟弟肖荣基随部队来到康西瓦烈士陵园。他站在哥哥的墓碑前说:“哥,我也当兵了。你放心,我会像你一样,守好祖国。”
肖思远、肖荣基的母亲刘利霞,把两个儿子都交给了国家。
这种慷慨的母爱,让记者想起70多年前的另一位母亲——黄继光的母亲邓芳芝。
黄继光牺牲后,她把小儿子黄继恕也送去了部队。1953年4月,邓芳芝作为全国妇女代表到北京开会。毛岸英烈士的父亲毛泽东握住她的手说:“你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也失去了一个儿子,他们牺牲得光荣。”
2022年12月,肖荣基下连,被分配到第83集团军某旅,光荣地成为“杨根思连”第6986名战士。
肖荣基至今记得第一次参加晚点名的情景:“杨根思!”“到!”
全连官兵齐声应答,那一声“到”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他忽然明白:一个人走了之后,还能这样被记住,是什么滋味。
“土里的你是我扎根的灵魂,地上的我是你生命的延续。你们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中,我们永远活在你们的事业里。”
今天,英雄倒下的地方,立起一座座丰碑、一座座灯塔。从川陕大地到雨花台、康西瓦,当人们络绎不绝来到英雄的墓前,都会想到生与死这个沉重的话题,都会在灵魂深处自问自答。
有人说,军人不怕死。但军人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常人情感。只是,他们的“怕”里另有含义——
在记者对南昌舰官兵的采访中,操舵班班长徐文茜曾被问到:“如果战争真的来临,你怕吗?”
“我怕!”她说,“我怕打仗不用我!”
知道为什么而死,才知道怎么活。
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黄继光班”班长张艺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党员徽章,轻轻放在老班长墓碑前。
黄继光牺牲后才被追认为中共党员——他的胸膛被子弹打成了蜂窝,那枚徽章,没地方戴了。
张艺濒知道,党员徽章的光芒,应该闪烁在更多后来人的胸膛上。
(采访得到王百越、李彦广、王春婕、张语大力支持)
记者手记
墓前三问
贵州省台江县岗党略村,一座无名红军墓,立在蜿蜒清水江边已有多年。
墓前立着3块木牌,向每一个到访者发出叩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在这里?”“他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他会怎么看我?我该怎么看他?”
我们所在的这支军队,是一支英雄的军队,有着赤诚热血的底色、绵延不绝的传承。每一个走进这支队伍的人,从第一天起就应该知道,你脚下的路,是有人用命铺的。每一名党员干部,都应当站在烈士墓前庄严承诺:穿上军装,始终铭记为谁从军、为谁而战;面对考验,始终站稳脚跟、守住底线;面对选择,毫不犹豫选择那个比命更重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