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瑞金中央红军长征决策和出发重点展示园里,一群身着戎装的年轻人列队肃立。空军工程大学的研究生学员们,正在齐声朗诵《七律·长征》。激昂的声音在红色旧址上空回荡,远处青山如黛。
“大家都是搞科研的,常年坐实验室。这一次,咱们用脚去丈量一下历史。”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利用暑期,该校研究生院组织“研行长征路”活动,重走先辈走过的路。
10天时间,学员们沿着红军当年的战斗路线一路西行,寻访历史遗迹、聆听英雄故事——

组图:空军工程大学研究生院学员利用暑期重走长征路。陈 蒙、吴 越、王保山、武新磊 摄
长征:我们博大的课堂
■杨正中 刘珍蓝
于都
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
于都河畔,“长征渡口”石碑屹立岸边。空军工程大学研究生学员王雪倩站在台阶上望去,河面静静浮着一组复刻的浮桥,还原90多年前红军夜渡的场景。渡口下游,现代化大桥横跨江面,车辆往来不息,两岸楼宇错落,满是岁月静好的烟火气。
讲解员站在渡口边,对着学员们讲起往事:当年,这条宽600多米的河上没有一座固定桥梁,可用的渡船远远不够,8万多名将士连夜渡河,只能临时搭建浮桥。消息一传开,于都的老百姓二话不说,家家户户拆门板、卸床板,能用上的木料全都往河边搬。就这样,青壮年踩着深秋冰凉的河水打桩架梁,老人妇女跟着搬运物料,趁着夜色整整忙活了一夜,在河面上搭起5座浮桥。
聆听讲解员的讲述,王雪倩不禁想到,“当年红军出发时便如此艰难,前路尚且茫然,究竟是什么,让他们毅然决然迈出那万里征途的第一步呢?”
顺着岸边的步道前行,学员们走进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带着疑问,王雪倩在陈列的一块门板前伫立。
“这就是当年搭浮桥用过的木料之一,门板侧面依稀留着的记号,是为了战后如数归还。”讲解员说,“队伍走得再急,规矩也没乱。‘借东西要还’,这是红军从建军起就定下的纪律。”
讲解员顿了顿,又说道:“当年很多战士再也没能回来,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一块门板、一副床板,于都百姓把家底都搬了出来,是因为他们信——信这支队伍,信他们说的那个‘以后’——以后,借的东西会归还;以后,老百姓会当家作主;以后,人人都会过上美好生活……”
王雪倩的目光落在那道浅淡的记号上,久久没有移开。为了搭桥,有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把自己备了多年的寿材也抬了过来。“红军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过河是救命的大事,自己的身后事不算什么。”老人朴素的话语穿越时空,让王雪倩心里茅塞顿开——这是一支守得住规矩、永远把百姓放在心上的队伍,于是换来了百姓毫无保留的支持。正因为带着这样的信任,怀着为了人民的初心,他们才能义无反顾地踏上征程。
王雪倩回想起自己的军旅之路。穿上军装的那天,她和战友一起立下誓言:练好本领,像先辈那样保家卫国。从本科到硕博连读,她始终铆着劲往前冲,专业成绩稳居前列。可哪怕一路走得扎实,她心里偶尔也会泛起一丝迟疑:守在实验室里搞研究,算不算是在“保家卫国”?这份困惑她很少对外人讲,只在实验卡壳、熬夜改参数的深夜,悄悄在心里打个转儿。
走出纪念馆,再次站在于都河畔,看着眼前的复刻浮桥与远处的渡江大桥遥遥相对,王雪倩心里慢慢透亮起来——当年百姓拆门板、搭浮桥,送红军过河拼一个太平天下;如今,实验室已是另一片战场,把核心技术攥在自己手里,就是给一线战友添底气、给家国防线加屏障。
“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回到自身岗位,我们的每一次拼搏,都是为强军事业‘铺路’‘搭桥’,为人民幸福而奋斗。”王雪倩说。
湘江
牺牲与奉献精神,在每一个需要担当的时刻熠熠生辉
一路向西,队伍抵达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学员刘力铭一走进馆内,目光就被墙上的一组数字抓住了——
湘江一战,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8万6千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数万名将士永远留在了湘江两岸。顺着展线往前走,新圩、脚山铺、界首,每一个阻击战阵地的背景介绍里,都标注着令人心痛的伤亡数字。
刘力铭在一幅油画前放慢了脚步。画面里,年轻的红军师长陈树湘躺在担架上,腹部的伤口触目惊心,但神色依旧刚毅。讲解员介绍,红34师负责掩护主力渡江,6千多人的队伍打到不足千人。陈树湘重伤被俘,宁死不屈,亲手绞断肠子壮烈牺牲,年仅29岁。
“从师长到普通士兵,没人往后退,也没人犹豫。穿上这身军装,守阵地就是天职,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能撤。”讲解员的声音不高,落在刘力铭耳朵里却很重。同样身着军装,同样20多岁,他日常打交道最多的是实验数据和论文模型,遇到的难关多是课题进度受阻、结果不理想。此前,他对“牺牲”“奉献”的理解,多停留在教材与史料的文字里,直到亲身走进那段历史,他才真切意识到,这些简短的词语背后,是一名名军人作出的无悔抉择。
傍晚,“蓝天号”强军思想学习小组的成员们围坐在湘江边,就地开了一场小型研讨。轮到刘力铭发言时,他望着奔流的江水,说起自己正在研究的某型发动机技术。
“今天聆听先烈事迹时我一直在想,他们当年往前冲的时候,也不知道革命能不能最终胜利,不知道自己的牺牲能不能换来太平,可还是义无反顾顶了上去。”刘力铭表情凝重,严肃地说,“我们搞前沿研究,付出的不过是几年青春,和先辈的牺牲比起来算不了什么。为了国家需要,这份责任,我们必须扛起来。”
“牺牲与奉献精神,在每一个需要担当的时刻熠熠生辉。”江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岸边的讨论还在继续,相比出发之前,学员们心里又多了一份敢于担当、迎难而上的勇气。
遵义
只要怀着必胜的决心,就一定能迎来曙光
进入贵州境内。山越来越高,隧道越来越多。
在遵义会议旧址的灰砖小楼前,讲解员说了一个细节:当年开会是秘密进行的,新中国成立后寻找会议会址时,一度曾找错了地方。
“连会址都要找这么久,可见当时情况是多么复杂。”学员姜本麒心想。他静静聆听讲解员的讲述——湘江战役后,红军损失大半,前路茫茫。开会时,问题被摆到台面上,不对的就指出来,错了的就纠正,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把队伍带出重围,把革命坚持下去。遵义会议上,一群平均年龄只有34岁的革命者,在最危急的关口完成了这场生死转折。
姜本麒不自觉陷入了沉思。他手头的课题已经推进了近一年,模型改了十几版,实验做了上百次,却始终出不来理想的结果。他不是没察觉初始方向可能有偏差,可时间、精力都投进去了,说推翻就推翻,总觉得之前的付出打了水漂。课题进展不顺利带来的焦虑情绪,也让他时常想要放弃。
但站在这里,姜本麒想明白了一件事。遵义会议之前,长征充满了失误和挫折。湘江战役的惨烈,是错误指挥造成的代价。但我们党没有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而是选择了自我纠正、重新出发。
“我们进行科研长征,课题受阻、走了弯路也是常态。咱们做学问,遇到问题该认错就认错,该反思就反思,绝不能怕推翻重来。只要信念还在,只要怀着必胜的决心,朝着最终目标坚定地走下去,就一定能像长征一样迎来曙光。”当晚,很少在集体讨论中开口的姜本麒诚恳说道。
之后回到驻地,姜本麒把课题启动以来遇到的瓶颈、问题一条一条列在纸上。接下来的行程里,他一有空就琢磨新的研究框架。他打定主意,等回去之后第一时间跟导师汇报,把方向调整过来。敢于推倒重来不是认输,是为了让后面的路走得更稳、更远。
娄山关
打仗没有一蹴而就的胜利,科研路上也有一道道天堑需要横越
下一站,他们来到了素有“黔北咽喉”之称的娄山关。遵义会议后,红军二渡赤水回师黔北,在这里打响了长征转折后的首场大捷。
石阶沿山势盘旋而上,学员们在渐渐变陡的坡道上前行,不多时汗水便浸透了作训服。学员魏鹏飞扶着路边栏杆稍作休整,抬眼望去,关口还远远嵌在山脊线上。
带队的政工导师葛蕊萌走在队伍前头,一边爬一边讲娄山关战史——激战持续两个昼夜,红军一次次冲锋被压下,又一次次顶上去,打了好几个来回才稳住阵地;正面公路被火力完全封死,侧翼的战士们抠着石缝、拽着藤条攀越崖壁,才绕到敌人背后夺下制高点,彻底打破敌军围堵。
“拿下这么一道险关,不是光往上冲就行的,面对敌人的强大火力,战士们硬是顶住了好几回。”魏鹏飞跟在队伍里,听到这话心里一怔。他本科时的专业是无人机装备工程,读研时转入控制科学与工程专业,跨了半条赛道。入学以来,他一直憋着劲赶进度,可实验总不顺利:熬两天跑出来的模型,因一个参数偏差全部作废;看似理想的数据,验证后发现核心假设站不住脚。实验止步不前带来的挫败感,令他有些灰心丧气。
走到当年反复争夺的山口阵地,魏鹏飞停下脚步。狭窄的关口夹在石崖之间,地势之险肉眼可见。望着脚下残存的战壕遗迹,他慢慢回过味来:打仗没有一蹴而就的胜利,科研路上也有一道道天堑需要横越。所谓攻坚,就是完成一个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翻过一个又一个险峻的山峰。
爬到山顶,崖壁上的《忆秦娥·娄山关》赫然在目。红字嵌在灰石之间,笔力沉雄。这首词,魏鹏飞早已熟记。从前,他只读出一股一往无前的豪气。此刻站在亲身爬过的雄关前,想着刚刚听过的战史,他品出了另一层意味:“从头越”不是顺境里的起程,而是明知前路漫漫、关隘重重,依然接着往下闯。
踏着先辈的足迹追寻,不是复刻当年的征途,而是把先辈的信仰、勇气与担当,融进每一次课题攻关、每一次人生抉择。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重走长征路结束后,学员们带着满满的收获返回校园。实验室的灯光依旧亮到深夜,课题攻关的节奏一如往常,走过这一路的人,心底多了一份坚实的信念与笃定。
制图:朱胜杰、向孺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