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余载，退役老兵蔡恩坤执着守护抗日英雄马本斋烈士墓地——
独臂扫陵园 一诺四十载
■史兆强 周声赫 刘延鹏
马本斋烈士雕像。
蔡恩坤在阅读书籍。
蔡恩坤为参观学生讲解。
蔡恩坤受邀讲述马本斋战斗故事。
蔡恩坤擦拭展馆中的雕像。
马本斋烈士陵园外景。
从山东省莘县张鲁回族镇韩庄村出发，走上四五百米，就到了马本斋烈士陵园。自1985年主动请缨守护陵园以来，这条路，退役老兵蔡恩坤走了40多年。
40多年间，蔡恩坤以单臂在陵园里清扫地面、擦拭墓碑，扫秃了200多把扫帚，磨破了无数只手套；研读大量史料，义务为参观者讲解马本斋事迹；接过马本斋后人及原部队老战士的托付，承诺“只要我还在，就一直守在这儿”。
陵园落成后，蔡恩坤陆续种下了几十棵杨树、柏树的树苗。如今，小树已长大，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年逾古稀的他也是满头华发。“当年的小树苗已经长大了。”仰头看着硕大的树冠，手掌摩挲着树干的纹理，蔡恩坤眼角堆着笑纹，“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干不动了，有这些树陪着马司令，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马本斋生前警卫连连长高翔等人的托付——
“老首长就交给你了”
初春时节，草木竞发。山东省莘县张鲁回族镇马本斋烈士陵园内，也添了几分新绿。
“刷，刷，刷……”清晨，蔡恩坤佝偻着腰，右臂夹握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地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待清扫完成，他拿出一块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浸湿后慢慢擦拭陵园里的雕像、墓碑。干完这些，略坐一会儿，蔡恩坤拎起白色塑料桶，接了大半桶水，来回几趟，给院子里的树木浇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清扫陵园，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蔡恩坤是韩庄村村民，1969年参军，服役期间因公致残，失去左臂。1973年退役回到莘县老家，在村委会工作。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经常给我们讲马本斋带领回民支队打鬼子的故事，我对他特别崇拜。”蔡恩坤坦言，自己后来去当兵，也是受这位抗日英雄影响。
马本斋是八路军冀中军区回民支队创建人。抗日战争时期，他率部在冀中平原、渤海之滨、冀鲁豫敌后战斗，威震敌胆，给日军以沉重打击。因长期转战，他积劳成疾，于1944年2月7日病逝，安葬在莘县。1954年，马本斋烈士遗体迁往华北军区烈士陵园，莘县保留了一座衣冠冢。
1985年，经上级批准，县政府在原安葬地始建马本斋烈士陵园及展馆。听说陵园需专人看护，蔡恩坤主动报名。“确定要来吗？”看着蔡恩坤，陵园负责人有些犹豫。“马司令和咱们莘县的群众感情深，把这里当作第二故乡，咱该守着他。我曾经也是一名军人，守护英雄、宣传英雄，这活儿我愿意干！”蔡恩坤的回答斩钉截铁。
陵园初建时，条件较为简陋。进出是坑洼土路，水电不通。蔡恩坤住在狭小的砖房里，转个身都困难。再加上每天重复相同的工作，内心有些烦躁。直到那次，和一群特殊的祭奠者的相遇，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1986年的一天，一辆吉普车停在了陵园门口。车上下来了几位老人，带头的是马本斋生前的警卫连连长高翔。“高翔来了就跪在马本斋烈士墓碑前痛哭，拉都拉不起来。”蔡恩坤回忆道，当时，受高翔的情绪感染，他也哭了一场。
“走的时候，他紧紧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老首长就交给你了’。”蔡恩坤当时向高翔承诺：“放心吧，只要我还在，就一直守在这儿。”此后，回民支队的几位老战士也陆续来祭奠马本斋，他们讲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让蔡恩坤深受感动。“我们把老领导交给你了。”临别时，他们托付的语气同高翔一样郑重。
“我许下承诺，就一定得做到。”蔡恩坤逐渐意识到，自己这份工作的重量有多重。
蔡恩坤坚持讲述马本斋战斗故事的初衷——
“讲下去，精神就能传下去”
马本斋烈士陵园有一座碑亭，亭子里矗立着一方镌刻着“永垂不朽”字样的纪念碑，是为纪念马本斋而立的。白天蔡恩坤常在这里读书、看报，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他的“阅读亭”。
这些年，前来祭奠马本斋烈士的人不计其数。2017年起，展馆在原址基础上翻新，并进行改造布展。“刚开始，有来参观的游客和学生问这问那，我有很多问题都回答不上来，感觉自己很不称职。”蔡恩坤坦言，后来，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研究马本斋和回民支队的资料吃透。
那时候，在村里查阅资料不方便。蔡恩坤省吃俭用，攒下钱来，跑到镇上的书店、县里的图书馆，搜集关于马本斋以及回民支队抗战事迹的书籍和史料。即便是泛黄的旧书页、零散的文字记载，他都视若珍宝。
每天清扫完陵园后，蔡恩坤就坐在“阅读亭”里默默诵记。对一些细节等，他反复看、反复背，把关键内容抄在小本子上，揣在兜里随时翻看。
蔡恩坤深知，民间的口述回忆也是鲜活的历史补充。啃书本之余，他主动探访村里的长者，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抗战年代、听过乃至见证回民支队事迹的老人。蹲在战壕里和士兵分食干粮、深夜查哨不忘给年轻战士披一件棉衣……在一次次拉家常、问过往中，那个记载于史料中的抗日英雄，变得亲切可敬。遇到不同老人讲述的细节有出入，蔡恩坤还会多方求证，力求还原。
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蔡恩坤自费购入的书本翻得卷了边。村里老人口述的马本斋治军细节、回民支队的战斗经历、军民同心的暖心往事，也被他整理成厚厚的笔记。
每到清明节，当地党政机关、学校等单位便会组织干部群众走进马本斋烈士陵园祭扫。每到这时，蔡恩坤便给他们讲马司令和回民支队的故事。陵园展馆里展出的照片资料，哪张是回民支队在莘县当地开展游击战的场景，哪张是回民支队的战地合影，拍摄的时间、背景，蔡恩坤熟稔于心。时间久了，大家亲切称他为马本斋事迹“活字典”。
在蔡恩坤家中显眼位置，挂着一幅“为英雄守墓三十载”的书法作品，出自于马本斋烈士之子马国超之手。马国超前后7次看望蔡恩坤，对他多年坚持守护陵园的举动深表感激。“我就想着把马司令和回民支队的精神传下去。”在蔡恩坤看来，“历史不容忘记，只要讲下去，精神就能传下去。”
女儿蔡锐对父亲的印象——
“对他来说，陵园就像家一样”
在蔡恩坤的女儿蔡锐印象中，小时候，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母亲栗景兰操持。父亲每天一早就到陵园，开门、打扫卫生、擦拭墓碑、修整树木，风雨无阻。“过年过节也不例外。”
对于丈夫的工作，栗景兰全力支持。
这些年，蔡恩坤出过最远的门，是送自己的孙子蔡雨岐去外地上大学。那几乎是他唯一一次“缺岗”——没去陵园。那一天，他换上了自己的旧军装。到了蔡雨岐的大学校园，蔡恩坤站在主楼前看了很久，最后嘱咐了孙子一句，“你要跟我守护烈士一样，守住求学的初心”。在那以后，他几次和蔡雨岐视频通话，讲的都是陵园的树和陵园的事。
蔡锐和父亲聊天不多，主要的话题也都围绕陵园展开。“这里的一草一木，要么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要么是我种下的。守的时间越长，越有感情，越不愿离开，就跟守着自己的亲人一样。”蔡恩坤告诉女儿，早些年种下的树苗有些没能成活，他又补栽了一些。
眼瞅着小树苗枝繁叶茂，陵园里绿意弥漫，蔡恩坤很是欣慰。他想的是，假如有一天自己不在了，这些树可以陪着马司令。
前些年，蔡恩坤的儿子想接他到长春生活，被蔡恩坤拒绝了。“陵园这么大的场地，他一个人打扫起来很费劲。我们不愿意让他干，但又拗不过他。就想着等他什么时候干不动了，我们就替他接着守。”蔡锐说着有些哽咽，“但我了解他，对他来说，陵园就像家一样。”
近年来，随着媒体报道与网络传播，蔡恩坤的故事为更多人知晓。2025年8月，蔡恩坤荣登“中国好人榜”。2026年1月，“中国网事·感动2025”公益盛典暨年度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蔡恩坤当选十大年度网络人物。
“独臂扫春秋，一诺重千钧，丹心守忠烈，四秩证忠诚。”言简意赅的颁奖词，在蔡恩坤这里得以具象化——扫秃了的扫帚，磨破的手套，满是负重痕迹的右臂，讲起马本斋战斗故事时专注的眼神。
正如蔡锐所说，父亲半生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承载着他一生的荣耀。
本版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