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元党费与学习笔记
——一位离休老干部的临终嘱托
■陶 演
“老龙临终前嘱咐我，他还有一笔党费，一定要帮他交给党……”
93岁的老干部龙启纯去世一周后，他的遗孀滕茂菊老阿姨在儿女搀扶下走进机关楼。她身形消瘦，背已佝偻，颤巍巍递上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元特殊党费。
这场景让我想起2021年我初到江苏省军区无锡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上门拜访的情景。推开家属楼的门，我有些意外：映入眼帘的是粗粝的水泥地，斑驳泛黄的墙面，一只白炽灯照着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份报纸和一个搪瓷杯，屋内陈设简单得令人咋舌。
房间光线不好，滕阿姨站在窗前朝我笑。“滕阿姨耳朵不太好，讲话要大点声。”战友小声提醒我。
我提高音量说：“阿姨您好，我是新来的医生小陶。”她笑着点头，引我进屋。经过储物间时，我瞥见里面整齐捆扎着十几摞书报。“都是老龙的，他爱看。”滕阿姨说。
阿姨口中的老龙，自然就是老干部龙启纯。那时，他因为做透析住院，并不在家。
第二次见面是在病房。为了方便照顾，滕阿姨也住进了医院。龙启纯靠在病床上吸氧，小桌板上摊开放着当天的《解放军报》，他举着放大镜，逐字细读。滕阿姨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儿童磁吸写字板。
见我进去，滕阿姨轻轻碰了碰专注看报的龙老。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指了指写字板。
我在写字板上简单自我介绍后，他点点头，擦去字迹，一笔一画地写道：“所里最近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我有些震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一位躺在病床上、靠透析维持生命的老人，此刻依旧对工作念念不忘。
回所的路上，战友跟我讲起龙老的故事：他15岁那年投身革命，从孟良崮战役到淮海战役，再到抗美援朝，10次荣立三等功。新中国成立后，他因表现突出被选派到军医大学深造，随后扎根无锡原解放军第101医院，为救死扶伤奉献大半生。
“听他女儿说，龙老总是天不亮出门，深夜才归家；吃顿饭的工夫，也随时可能被会诊电话叫走。有一回，龙老连续值了3个夜班，烧到近40摄氏度，走路都晃，还不肯休息。滕阿姨为这事，还跟他吵过一架。离休后，他接受医院返聘，却不同意公车接送，坚持坐公交出诊……”
我默默听着，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间昏暗朴素的房间、那些整齐叠放的旧书报和那个用放大镜看报的老人——他一生俭朴，将满腔热忱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工作上。即便病榻之上，心中所念，仍是“还能再做点什么”。
“这是我父亲的学习笔记，他嘱托我交给组织。”龙老女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递过一摞材料，轻声说：“父亲常说，我们不必成为多了不起的人，但要做对得起自己的人。”我接过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工整的字迹、清晰的表格，记录着老人行医半生的心得，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严谨。
阳光斜斜地落在那本笔记上，也照亮了装着党费的信封。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我心中豁然：这岂止是一本笔记、一笔党费？这是一位老党员倾其一生，用毕生所学、满腔热忱，向滋养与塑造他的党和人民，所作的最后的交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