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兵的军礼

新华社记者卢宥伊

10月22日，四川省达州市宣汉县。百岁老兵陈大国坐在电视机前，当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的新闻播出，老人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第一次敬军礼时，他还是个娃娃。90多年前他跟随红军走过草地时，战友们叫他“红小鬼”。后来，他因母亲病重，不得不告别长征队伍；再后来，当鸭绿江畔的炮声传来，他咬破手指写下血书，请战奔赴抗美援朝战场。

百岁老兵陈大国收看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新闻时，主动起身敬礼。（受访者供图）

陈大国小时候家里穷。红军来到川东后，父亲陈相山参加革命，为红军带路、筹集物资，1933年被反动民团杀害；二哥陈大海也在革命工作中牺牲。红军干部提醒，留下来可能遭到报复。

就这样，母亲胡先群带着一家五口，跟随红军队伍离开了家。

当时的陈大国个子小，方便执行任务。他记得，自己曾装成讨饭的孩子，穿着破衣服，挎着破包，去竹儿观、白沙河一带侦察敌情。他四处转悠，记下驻军人数和机枪、小炮等武器装备，再回来向红军报告。那时，他才七八岁。

“根本不懂怕。”陈大国回忆，那时虽然不懂多少大道理，却知道红军待穷苦百姓好，有人没饭吃，就把饭分给他们。

他还记得，当年队伍里有人讲起将来的日子：“等将来革命胜利了，该读书的读书，该工作就工作，吃的穿的都有了……”对这个孩子来说，那是他盼望着的生活。

1935年，陈大国跟着队伍开始长征，翻山越岭，走进茫茫草地。粮食越来越少，饥饿是每天都要面对的事。他记得吃过少量被称作“牦牛面面”的食物，也挖过野菜、草根充饥。

一家人的日子尤其艰难。长征途中，嫂子生下一个孩子，孩子没能活下来。随后母亲胡先群又病倒了，她腹部肿胀，无法行走。

队伍还要继续前进，病重的母亲却再也难以支撑。陈大国记得，红军干部与陈家商量，能否让部分家人返回。哥哥陈大林舍不得离开队伍，提出自己和弟弟继续跟红军走，让母亲、妻子和妹妹先回去。

但母亲胡先群却不答应。已经失去丈夫、儿子，又在长征途中失去孙辈，她不能接受剩下的两个儿子再离开自己。

最终，陈家五口人告别红军，踏上返乡的路。临别前，红军给陈家开具了一张证明，记载陈相山为革命牺牲，以及一家人参加革命的经历，并叮嘱兄弟俩妥善保管，等到革命胜利再去当地政府报到。

胡先群把证明折了又折，塞进一件破旧棉袄的棉絮里，又在外面打上几块补丁。

回乡后，一家人仍要躲避追捕。此后十多年，陈大国讨过饭、干过苦力，也在川东的江河上拉过纤，从宣汉一路辗转到合川。红军队伍早已走远，那张缝在旧棉袄里的证明，却始终跟着这一家人。

新中国成立后，宣汉当地登记曾参加红军的人员。胡先群拿出保存十多年的旧棉袄，拆开针脚，取出了那张证明。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打响。次年，前线需要补充兵员的消息传到宣汉。已在地方武装服役的陈大国毫不犹豫：我报名！

“没能走完长征，我心里很有遗憾。”陈大国说。他写下请战申请，咬破手指，用鲜血签上自己的名字。母亲病重时，他无法选择继续长征；这一次，面对生死未卜的战场，他自己作出了选择。

未竟的远征，再出发。

从宣汉一路步行到万县，再乘船、转车北上，陈大国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入朝时，大家唱着《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他回忆，自己所在的是志愿军第二十军第五十八师第一七三团，曾承担团部警卫员。

在朝鲜战场，他承担过团部警卫任务。七十多年后，说起一次炸桥行动，老人仍会站起身来比画：夜里，战士们攀着绳索爬上陡峭的山崖，摸向敌军守卫的桥梁。天将亮时，战斗打响，桥被炸断，敌军车辆无法通行。

战斗结束后，团长让他找些吃的。他翻过几辆卡车，最后用刺刀挑开一辆吉普车的坐垫，找到藏在下面的牛肉罐头。几十年过去，这些细节他仍记得清楚。

另一次行军途中，敌机投下炸弹。一块弹片迎面飞来，擦过他的头部，连棉帽也被击中。“弹片如果再深一点，就牺牲了！”他说。

退伍后，陈大国回乡从事航运工作。过去，他在川东的江河上拉纤谋生，肩上勒着纤绳；后来，他参与河道疏浚、船舶运输。船来船往，还是那片熟悉的江河，他成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者。

“现在个个有饭吃、个个有衣穿、个个有钱花。”说起今天的生活，陈大国最感慨的仍是这些寻常事。

长征队伍里那些曾分给穷人饭吃、向孩子讲起未来的人，许多没能看见今天。陈大国还记得他们，也记得他们盼过什么。

“如果他们活到今天，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陈大国说。

（新华社成都10月26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