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劲
■邵博康 李 旭
“轰——”
火光迸裂,尘土冲天而起,靶场的寂静被瞬间撕裂。弹片尖啸着楔入土层。第77集团军某旅射击阵地上,硝烟未散,观察手小陈已一跃而起:“班长,三发三中!又是靶心!”
二级上士王陈皓凝望远处靶心新添的弹坑,脸上并无喜色,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发烫的炮管。这个动作,战士们早已熟悉,却总是不解——明明打得那么准,班长脸上为何从未有过得意?
一
2015年,王陈皓参军入伍。新兵连结束分专业时,连长问他意愿。他脱口而出:“哪儿最累去哪儿。”连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在花名册上划了一笔:“迫击炮班。”那时的他,尚未明白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刚到迫击炮班,王陈皓跟不上训练节奏。旁人据炮瞄准,指搭标尺,眼一瞄,角度就出来了;他却手抖如筛糠,半天对不上。别人心算口算,三两下报出射击诸元;他掏出纸笔算半天,还常常算错。分解结合迫击炮,别人行云流水;他拆装笨拙,零件散落一地。
首次实弹射击,王陈皓站在炮位边上,手心全是汗。班长让他报诸元,他声音发颤。填弹,击发。“轰——”,炮弹离膛,落点却偏离靶心数十米。
那晚,王陈皓一个人坐在军械室里,对着那门炮出神。月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炮管泛着幽光。“你等着。”他起身,对炮立誓。一场漫长的角力,自此开启。
那时,训练结束,王陈皓追着老班长讨教。“班长,这个标尺为什么这么定?”“班长,风向修正有没有口诀?”别人休息,他窝在学习室里钻研大纲,《迫击炮射击教程》被他翻得卷了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标注。别人洗漱睡觉了,他还在背记参数、算弹道。
分解结合,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拆装反复,他整个下午蹲在那里练习,满手油污,身上汗涔涔的。一次,连长路过军械室,看见他蹲在一堆零件中间,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王陈皓头也不抬:“跟这家伙较劲,看它到底什么‘脾气’。”连长叮嘱道:“别太晚!”
那段日子,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他缠上胶布继续练。战友问他:“至于吗?炮又不会跑了。”他抬起头,认真回答:“它不会跑,但它会‘闹脾气’。不把它摆弄服帖,战场上它就给你颜色看。”一年苦功,迫击炮的“脾气”终被他摸透。架设,观察,计算,装订,修正,一套流程也刻进了王陈皓的肌肉记忆。
二
然而,挫折忽至。
2021年夏天,旅里组织实弹射击考核。那天风和日丽,能见度极佳。王陈皓信心十足,测算诸元,报给装填手。炮弹入膛,击发。
观察手报回的数据让他心头一紧:离靶心偏了几十米。怎么会这样?他反复核对,计算无误,炮位架设也无差错。问题出在哪儿?
更糟的是,打第二发时,击发装置咔嗒空响,炮弹纹丝不动。射击中断,全连都在等他排除故障。
王陈皓蹲在炮前紧张排查,最终揪出症结。
当晚,他再次坐在军械室,对着黑黢黢的炮管出神。
战友们以为他会消沉几天,没想到次日清晨,他却准时出现在训练场,眼神里多了股狠劲。他走到炮前,蹲下,拍了拍炮管:“不听招呼?那就较劲到底!”
从此,他与数据较劲。每发弹后,必带战士复盘:测量落点,对比数据,深挖问题。一发偏弹,一定要揪出根源。
他与天气较劲。云层厚薄,风向风速,空气湿度,能见度高低……凡能扰动弹道的因素,皆成为他钻研的课题。
一次下雨,别人往屋里躲,他兀自站在雨里。指导员问起,他答:“研究雨。雨天弹道会变,我得知道怎么变的。”
他还跟地形较劲。平地上练熟了,转战山地、丛林与戈壁。座钣陷入松软土地的深度及修正值,后坐力反馈差异……他一一严谨记录,誓要摸透每一类地形的“脾气”。
夏日高原驻训,缺氧酷晒。别人躲进阴凉,他趴在地上研究高原硬土对座钣的影响,一趴个把小时,回来时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战友看他那模样,忍不住劝:“王陈皓,差不多可以了。”他摇头,目光落回炮身:“差一点儿都不行。我就和它较上劲了。”
三
几个月后,旅里组织全要素演练,模拟实战火力支援。连长点名让王陈皓打第一发。
那天,狂风怒号,沙尘遮天蔽日,连对面山头都看不清。观察手举着望远镜直摇头:“班长,这天气,打不了吧?”
王陈皓没应声。
他站在风里,眯着眼看了看天——云层厚度,风向风速,能见度指数,所有信息在脑中翻滚。他又低头看了看炮位,戈壁碎石地,座钣需要找平。他蹲下、手探地面,选定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
“加固座钣,双层驻锄。”几个战士应声而上,把座钣牢牢固定在碎石里。
王陈皓再次抬头,感受风向。西南风,五到六级,炮弹会向东北偏,他脑中飞速闪过修正值。
“全班注意!方位××,射角××,一发装填!”口令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炮弹飞出炮膛,火光撕裂风沙。观察手透过望远镜紧盯远处:“落点,偏东北,约30米!”
王陈皓声音平稳如常:“收到。西南风5到6级,暂停射击。调整方位角,加××,射角不变!检查座钣!”战士检查后高喊:“班长,稳!”
“好。两发装填,放!”炮弹呼啸离膛。
这次观察手看得真切,炮弹穿透风沙,“正中靶心!班长,正中靶心!”阵地上爆出欢呼。王陈皓抬手示意安静,盯着落点思索片刻:“第三发,方位角再加×,射角减×,风向不变,风速略降。装填,放!”第三发,落点分毫不差。
欢呼再起,王陈皓盯着落弹点,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门熟悉的迫击炮上。炮管在风中微微震颤,像是回应。
那天晚上,风停了。驻训地上空空荡荡,天很高,星星很亮。王陈皓又坐在军械室里,旁边是那门炮。他没有收拾零件,也没有翻大纲,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和那门炮能听见:“今天这场,算我赢了吧!”炮管沉默。他又说,“明天还得练。下次换个地方,换个天气,换个地形,咱们再比。”
跟炮较劲,跟影响射击的一切因素较劲,跟时间较劲,跟自身极限较劲。这种较劲,自2015年他初入迫击炮班便已开始,并将持续下去。
王陈皓深知,战场上的对手,不会因你“差不多”而留情;恶劣天气,不会因你“差不多”而转晴;复杂地形,更不会因你“差不多”而平坦。
唯有较劲,较到每一发炮弹都听你的话,较到无论什么条件都能打得准,那才叫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