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侦察女兵的冲锋
■王雁翔
我见到海军某旅中士李乔是在下午5点。那天的岭南是37℃高温，太阳火辣辣的，蝉在树上叫个不停。
训练场上，李乔正进行高强度训练。左右跨跳轮胎、双手各拎一个14公斤重的壶铃奔跑、低姿爬行、钻越洞孔、翻动45公斤轮胎前进10米，这几个小课目，她要全副武装在400米组合障碍往返中完成两次。让我惊讶的是，她的前胸后背还有两块8公斤重的钢板。
“我还想再快些。”汗如雨下的李乔喘着粗气，粲然一笑。
一
我们的话题从她参军聊起。“我一直想当兵。我家附近有一座军营，我自小听着军号和军歌声长大。记得上初一时，我按捺不住好奇，想进营区看看。哨兵说不能进，让我好好学习，长大了可以当兵、考军校。”
2020年夏天，李乔考入广东海洋大学。读了一学期，她就参军去了。
新兵连结束后，李乔进入侦察营女兵连。第一次扎马步，才30秒，李乔就双腿发抖，无法坚持。她在膝盖上放一粒拇指肚大小的圆石，一次次咬牙坚持，很快一次就能扎3分钟。
然而，新兵训练没掉过泪的李乔，还是哭了。
刚开始练倒功，班长在每人前边放一块砖头，说身体必须绷紧，否则就会碰到砖头。她盯着砖块，迟迟不敢下倒，怕受伤。听到战友身体砸向地面的闷响，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训练一下午，能下倒了，身体却出了状况——她的脖子痛得无法转动。班长说正常，两三天就会好。
“我喜欢运动。在连队，我的武装3公里、5公里和10公里，都是最快的。” 24岁的李乔眨眨睫毛，黑而亮的眸子里闪着光。“武装5公里，我和男兵的标准一样；潜游，我超男兵纪录20米；水下憋气时间也比男兵长，是他们的近两倍……”
二
“李乔，旅里推荐你参加上级集训的通知到了。”2024年10月的一天，听到连长的话，李乔有些蒙，不晓得是哪一级上级。
懵懂的李乔走进八一军体训练大队，与各军种精英刚训练一个月，结训考核就来了。她迈开长腿，越野跑成绩名列集训海军女队员第一名。
那时她才知道，这不是寻常集训，是从全军选拔第五届冬季世界军人运动会备战队员。
李乔入列备战越野滑雪项目。她说：“我从未接触过滑雪，连滑雪杖都没见过，稀里糊涂啥都不懂。”
八一滑雪场，在黑龙江双峰林场深处，海拔1500多米，冬季气温在-40℃左右。风雪严寒和全新的训练项目，都是她不得不面对的考验。
“一踏上滑雪板我就傻眼了，雪板不受控制，摔倒了爬都爬不起来。”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告诉自己，再难，这个冬天也要有突破。”
隆冬，-35℃的深山老林，经常前后不见队友。听着鸟、狼、熊的叫声，她觉得森林里只剩自己。凛冽寒风在耳边呼啸，距离从20公里、40公里到50公里不断延伸。
“最难的是上坡，也叫刨镐。”她眨了眨眼，“也不是只有艰苦与严寒，日落时分，晚霞洒落雪峰，美极了。”
但是，她无暇欣赏油画般的美景。天快黑了，她的体能已到极限，身体机械而僵硬，可任务还未完成。一圈又一圈，她在无边的荒野丛林奋力向前。
酷寒、孤独、疲惫、疼痛，在冰天雪地拼搏一天后，李乔累得连饭都不想吃。
三
从零起步，意味着无数次跌倒、痛苦与挣扎。漫长寒冷的荒野雪道就是她的战场。宿舍墙上挂着倒计时日历，她像当年备战高考一样，过一天，撕一页。
跌跌撞撞学了一个月滑雪的李乔发现，考验与挑战，远比她想象得多。
雪道上的“S”弯，是必过的难关。高速下坡，速度极快，还要左右拐弯，滑出优美弧线，这对滑行技术要求极高。
第一次，紧张减速，她整个人从“S”弯道上飞进了雪堆；第二次，转弯失衡，她的左膝重重撞上护栏；第三次，她在弯道上又被甩飞……一次又一次，在摔得结结实实的疼痛里，李乔的心被绝望越攥越紧。
半夜，她在疼痛中惊醒。听着窗外的风声，她想起上等兵那年，连队年终考核，武装3公里以最后一名战士抵达终点的时间计算连队成绩。有3名女兵刚结束产假，体能尚未恢复。她冲上去将她们的枪、水壶和钢盔背到自己身上。负重增加，她有些喘不过气。旅副参谋长看见说：“小同志，不行就少背一点。”她摇头，心想为了全连成绩，再累也豁出去拼了。那一次，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豪与欢欣。列兵时，考军事体育特三级，战友们都说不好过，可她过了，而且是全营唯一的一个……记忆像潮水，一浪一浪在心里涌动，让人越发睡不着。
她在日记里写道：昨天下午训练完回到营地，脚踝、膝盖都肿了，难道我的越野滑雪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吗？今天早晨去找医生，医生帮我活动脚踝，说要调整，至少要休息一周。一周，第一阶段考核都结束了，我还训练什么呢？
她将无奈与担忧埋在心里。没人知道这位在“S”弯道上一次次摔倒的战士，膝盖曾经受过重伤。
那是2023年，在一次直升机滑降训练中，她因落地不稳，右膝前交叉韧带断裂。手术后出院，医生叮嘱她，回去不能再搞高强度训练。
回到连队，拄着双拐看战友们忙碌，李乔的心被迷惘越缠越紧。“我的青春还没绽放呢，难道就要离开自己热爱的军营吗？”后来，她一边坚持康复训练，一边主动帮连队司务长网上采购物资，整理各种票据，清理登记固定资产。
在康复训练的汗水与细碎的忙碌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康复训练一多，受伤部位会肿。战友们宽慰我，我也开导自己，用汗水缓解内心的焦虑。就这样坚持了半年，康复后我还是连队跑得最快的战士。”她仰起脸，眼角眉梢是涟漪般的喜悦，“其实‘S’弯道闯不过去，不是我技术不好，而是心里老担心摔倒引发膝盖旧伤，越怕越摔。”
抛开心理负担，李乔闯过了难关。
最后，她从12名女队员里胜出，成为出国参赛的4名女队员之一。
四
瑞士戈姆斯，第五届冬季世界军人运动会越野滑雪赛场。在海拔2000多米的雪道上，尖利的风裹着雪粒子猛劲儿往人身上扑，眼前是近乎垂直的陡坡和深不见底的峡谷。
从双峰林场到阿尔卑斯山，不仅坡道更陡、风更大，雪地的雪质也和国内不一样，新雪覆盖融冰，赛道坚硬光滑，挑战直线上升。
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一处危险坡段，为躲避前方突然降速的选手，李乔重心偏移过猛，重重摔向雪道边。“咔嚓”一声，一根雪杖断成了两截。战斗还未结束，她爬起来继续冲锋。在大陡坡上，仅一根雪杖很难掌控身体平衡。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再难也得冲上去，奋战到底。滑上坡顶，遇上组委会赛点保障人员，她才拿到新的雪杖。
冲到终点，教练告诉她，她的成绩比出国前快了5秒。
这5秒，是她用无数次摔倒与疼痛换来的。她说：“比赛结束，我将那半截雪杖带回了连队，它是我这几年军旅生涯里最珍贵的奖章。”
我想，如果雪杖不断，她还可以更快更强。
“我们4名女队员，取前三名计团体成绩，我的成绩排团队第三。” 停了片刻，她接着说，“很遗憾，我们位列越野滑雪女子团体第8名，没能站上奖台。”
五
赛场归来，征尘未洗，李乔又出发了。
她开始接触海军五项的训练，包括障碍赛、救生游泳赛、实用游泳赛、航海技术赛和两栖越野赛。在集训队中，她以障碍跑、两栖越野、100米自由泳三项第一，总成绩雄踞榜首。
“军人的底气与荣誉是拼出来的。”李乔说这话时，笑得很开心。
时间在忙碌的拼搏里一晃而过。下士第3年，她向新梦想发起了冲锋。
新版《军事体育训练大纲》，不仅对军事训练特级基础体能分数作了调整，而且特级评定增加了战斗体能和实用技能两项内容，拼的是综合能力。当战友们还在为改变而犹豫，李乔已在新的军事体育特级评定考核中，以全优成绩率先考过“特一级”。
今年3月，李乔服役期满，爸妈劝她回去读书，她最终留队选晋中士。
“去年荣立二等功，退伍回去读完本科，可以保研，咋没走？”
“我觉得刚立功就走，辜负了连队对我的培养。人不能只为自己着想。” 她挑了挑眉毛，粲然一笑：“荣誉不是终点，是拼搏奋斗的新起点。”
几个月前，她通过优秀士兵保送入学考核和体检，可最终未能通过选拔。战友们都为她惋惜，她却坦然一笑，说：“跌倒与伤痛，会让人的脚步更加坚定有力。”
我想，这大概是她的军营成长经历，也是青春的感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