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知·名古屋亚运会男足决赛落下帷幕,韩国民众印象深刻的不是击败日本队的那一粒进球和四连冠的荣誉,而是夺冠后本国队员的几句话和一顶帽子——
韩国U23男足队长李期奕面对记者镜头时举起金牌,抑制不住笑容表示:“离我入伍还有9天……现在我不用去当兵了。”前场球员梁民革说得更直接:“奖牌和奖杯都不重要,我们唯一的收获就是免除兵役。”19岁的前锋朴升秀则于夺冠当晚在社交媒体上晒出头戴退伍帽的照片,以此炫耀所获得的兵役豁免。
掌声尚未落下,嘘声已经涌来,以致于韩国网友讽刺道:“亚运会韩国足球代表队找到了拿了金牌还被骂的方法。”
短时间内,先是韩国国民力量党议员安哲秀公开炮轰球员在训练时播放民谣《二等兵的信》来“激励”自己,质疑“把‘不用去当兵’当成值得炫耀的事情,这像话吗?”再是韩国国防部发言人郑彬娜在例行记者会上严肃表态“非常遗憾”,紧接着韩国国防部长官姜信哲在国会国政监察会议上给出明确答案:“国防部的目标是逐步缩减兵役特例制度,并最终将其废除。”
根据韩国现行兵役制度,奥运会前三名、亚运会金牌、国际艺术大赛冠亚军或国内艺术大赛冠军获得者,都可转入艺术、体育要员身份,不必像普通韩国男性那样必须履行18-21个月的现役兵役,而只需在34个月内完成3周的基础军事训练和544小时的社区服务,并且在此期间可以继续从事其专业领域工作。
据韩媒统计,本届亚运会韩国体育代表团有43名运动员获得兵役豁免资格,其中36人来自足球和棒球两大强势项目。金牌到手,运动员激动到跪地而泣,至于是因为赢了比赛而高兴,还是因为免了兵役而庆幸?镜头无法分辨,社会却在追问,很难不让人唏嘘。
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资料显示,2022年至今年8月共有80人纳入兵役豁免范畴,其中超八成是通过赢得亚运会金牌而获取资格,剩余少数来自奥运会奖牌。在亚运会竞技层级低于奥运会的情况下,韩国在其职业化程度最高、商业回报最丰富的足球和棒球等集体项目中派出大量精兵强手,而对手却多是业余选手或青年队阵容。这种为了免服兵役,靠“以大欺小”赢得的金牌,自然让韩国民众无法认同。
此外,韩国兵役豁免制度也曝出管理失范风险:享受相关福利政策的运动员中,有45%因违反规定而受到警告,其中21人是因为未经批准擅自签署商业或赞助合同,代价却仅是延长服役期5天。也就是说,在相当一部分人那里,“替代服役”成了继续踢球、继续拍广告、继续经营个人品牌的“特权假日”。加之这项制度诞生几十年后,韩国社会叠加步入“少子化”状态,如今的韩国兵源已急剧收缩,以致现役兵力从2019年的56万降至2025年的约45万,预计2043年前后还将跌至12万。当韩军开始“缺人”而非“过剩”,而年轻人又普遍对强制兵役制不满,任何豁免兵役机制安排都会在社会公众眼中从“激励”变成“偏袒”。
10月12日,韩国兵务厅厅长洪素英确认,政府已经就改革体育、艺术领域的兵役特例形成基本共识,将提高资格门槛、减少适用赛事,并研究逐步废除相关制度的方向。尽管韩国政府将改革动因归结为“维护公平”和“兵源减少”等症结,但从民众压倒性反对呼声中反映出来的,是对精英培育体系中“已经占据优势位置的人”还要多吃多占感到强烈不满。
那些能在国际赛场争金夺银的韩国运动员,从小学体育特长班起步,都要经由中学体育名校、大学体育院系等层层筛选。而这条链路背后所需承担的训练费用、教练聘请费用、赛事差旅费用等高额经济支出,早就是那些出身社会底层的韩国人永远迈不过去的门槛。此外,韩国社会上层通过海外留学、技术人才等通道规避服兵役的现象也长期存在,例如三星电子、SK集团、现代汽车集团上层均有以健康问题为由获得豁免兵役的情况。此种社会不公,绝非单方面调整改良某项制度就能根治杜绝。遑论韩国政府承诺的“逐步缩减并最终废除”兵役豁免制度,落地路径、时间表、豁免边界都不确定,前景也并不明朗,更像是为安抚民众不满情绪画的一张大饼。
就像韩国电影《雪国列车》描绘的那样,身处底层的人们只能呆在“属于他们的”车厢里,绝望地站在一道道固化阶层的门外,眼睁睁看着被资本选中的人去豪华车厢“吃香的喝辣的”(实则是当耗材),还得接替这些人承担无穷无尽的苦役……绝大多数资源牢固地锁定在少数人手中,正是韩国社会不满情绪的爆发点所在。围绕兵役豁免生发的乱象,只是韩国社会矛盾的冰山一角而已。
文字:郭秉鑫 陶志鹏
漫画创意:杜汶纹 赵镭饷
漫画制作:陈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