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上蒸腾着热浪,蝉鸣声年年如约。初夏时节,当我再次踏上那条前往国防坑道巡护的山路时,父亲当年在前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时不时回头嘱咐我的情景便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小时候,我家附近就是部队营区,父亲年轻时作为民兵常常主动帮部队维修营房,用他的话说,“很早就跟国防设施结下了缘分”。1982年,滁县人武部(现滁州市南谯区人武部)委托各乡镇安排专人看护国防坑道。那一年,41岁的父亲自告奋勇接下任务,拍着胸脯保证:“我是民兵,这儿的一草一木我都熟,请组织放心,这个任务我包了!”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在我的记忆里,从我家到坑道往返一趟就是2个多小时。那时,山上的路比现在难走得多,大山里道窄弯多,根本没有像样的台阶,全是人踩出来的泥巴路,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父亲风雨无阻地巡护坑道。坑道里冬暖夏凉,蛇虫鼠蚁喜欢往里钻,马蜂尤其爱在那里做窝,父亲被马蜂蜇得皮肤肿痛是常事。有一回,七八只马蜂同时扑上来,父亲疼得在地上打滚,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父亲回到家,母亲差点认不出他,便忍不住埋怨道:“你就不能少去几天?”父亲却只回了一句:“我当时可是拍着胸脯跟政府保证的,一定要去!”还有一回,他在清理洞口杂草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滚进了山沟,脑袋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剧痛疼醒,发现手臂被剐得血淋淋的,脸上也扎了许多刺。当父亲一瘸一拐回到家,站到镜子前时,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母亲心疼不已,从那以后,只要有空就陪着父亲一起上山。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一年夏天有人在坑道附近烧荒。父亲巡到半山腰,远远望见有烟冒起来,二话不说就往那里跑。等他赶到时,火已经烧开了一片。他冲上去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火把,摔在地上再用脚踩灭,吼道:“坑道是军事设施,能在这儿烧荒吗?这是犯法的事!”那人被他吼懵了,愣愣地站着,直到父亲一个人把火全部扑灭。从那以后,父亲逮着机会就给附近村民讲保护军事设施的重要性,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坑道就是战场,谁要是把战场弄坏了,那就是我们的敌人!”村里人起初当笑话听,后来听得多了就不笑了。每年4月到7月,常有人来坑道附近挖药材,父亲就天天守在坑道旁边耐心地劝大家离开。时间一长,村民们常常开玩笑说:“坑道是老杨家的‘命根子’,不能靠近。”
等我大一点,父亲就带我一起上山。他走前头,我跟后头,一高一矮,亦步亦趋。他常指给我看并告诉我哪条路通哪里、哪块石头不能踩、哪片山坡容易塌,反复叮嘱我这些都要牢牢记住,记不住就守不好。2000年,父亲因长年上山巡护导致腿脚患病,走路开始一瘸一拐。家里人劝他别上山了,可他偏不听,一有空还是坚持拄着拐杖上山。我跟在后头,看着他颤巍巍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酸。后来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实在走不动了他就叮嘱我:“你每周抽空去坑道看看,回来跟我说说情况。”我看着父亲,庄重地承诺道:“记住了,坑道有我,您歇着。”
那一年,经南谯区人武部批准,我正式接过了父亲手中的接力棒。一转眼20多年过去了,说实话,这些年我也曾多次动摇,甚至有过放弃的念头,可每每踏上这条长长的山路,便想起父亲那伟岸的身影,想起他回过头看着我步步走近的眼神——那期待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一想到这些,我便打消了念头,决心继续守下去,直到守不动的那一天。
(赵明星、唐仁林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