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湘江大坪渡，静水流深，摆渡人撑一杆竹篙，轻盈横渡。92年前，同样是过江，一支队伍却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

“陈树湘，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师长”、“胡震，红三军团第五师参谋长”、“易荡平，红一军团第二师五团政委”……广西兴安县的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内，黑色大理石砌成的英名墙上，整齐镌刻着20321名红军英烈的姓名和职务。

“更多的英烈没有留下名字，他们的热血已随江水融入脚下的土地。”缓步走来，讲解员动情讲述。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途中最为惨烈、最为悲壮的一次突围。此役过后，8.6万余人的中央红军锐减至3万人左右。自2010年至今，为寻找革命英烈，该园工作人员从全国各地搜集信息，目前可考证的当时牺牲的团级以上指挥员有26人，最小的红军战士仅有15岁。

“湘桂古道红军路，寸土千滴红军血；湘桂古道红军路，一步一尊烈士身！”90多载春秋过去，血染的渡口，被毁的农田，早已变了模样。安然的田园中，村民辛勤稼穑，孩童追逐嬉戏，步步皆景的江畔风光中随处可见打卡拍照的游人。谈起湘江战役，安和镇大口岩村的75岁老人李德明不自觉地哼唱起记忆中的民谣，也于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中道出了父亲参战的始末。

李德明的父亲叫李大棋，是湘江战役中负责为中央红军主力殿后的红五军团第34师的一名营长。1934年11月28日，第34师在灌阳永安关、雷口关掩护红八、红九军团入关；11月30日，又赶往灌阳新圩接防红六师第18团，掩护中央纵队侧翼；12月3日，经板桥铺、宝界山到达文塘一带时，被桂军部队重重包围。最后，这支由6000名赣南闽西子弟组成的部队打得只剩百余人。

“师长陈树湘断肠明志，政委程翠林中炮捐躯，父亲的副营长与3个连长也先后牺牲。后来，父亲和战友负伤突围，被蕉江农户救下。”李德明说，父亲在突围湘江中曾使用过一把大刀，那是他唯一的遗物。去年，李德明把大刀捐赠给了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那不是为了给父亲长名声，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记住那血染的历史，记住那千千万万视死如归、向死而生的红军将士。”

登上大口岩村后的豆子坪山，向东远眺，文塘战斗遗址赫然在望。站在李大棋安息地前，李德明告诉笔者：“父亲临终前告诉家里人，当年没能陪战友牺牲，死后就把他埋在能看到战友的后山。”

夏蝉嘶鸣，哀思绵绵。沟坎间的庄稼地里，有一段段当年留下的战壕，也有一座座静立的红军墓。

“红军在关帝庙戏台上开了会，杀猪分给村民吃”、“他们很多人穿着破旧的草鞋，也不进家，就睡在骑楼外的石台马路上……”界首古街渡口遗址，76岁的老人刘保生操着浓重的口音，不停地打着手势，向笔者描述当年父亲告诉他的红军过界首的场景。

界首古街曾是桂北重要的商贸中心，两侧是绵延一公里的骑楼，一旁的界首渡口是当年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主力过江的关键渡口。

“那个年代，兵匪猖獗，老百姓无不避之，可唯独不怕红军。”刘保生说，当年他的父亲被毒蛇咬伤，遇到红军才得到医治。后来，红一军团先头部队抢占界首渡口，刘保生的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协助架设浮桥，后又为红军带路闯过五福关、抵达落江。

“谁把百姓放在心里，百姓就把谁高高举起。”桂林党史研究室原副主任王文胜说，湘江战役后，中央红军严重受挫，对当时红军的前途，不少人并不看好，可是当地群众坚信“这支队伍一定得胜”。1936年，当地群众集资重建红军堂。与此同时，周边多个村子也自发为红军建立纪念碑。

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的后面有一处石林，那里安葬着4000余具红军烈士遗骸和85个棺椁。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石林西北面的米花山脚下有一户人家，为守护无名红军墓，五代人持续接力。

墓碑前，82岁的蒋石林细心修剪当年栽下的7排红梽木。阳光照耀，红梽花殷红如血。蒋石林说：“当年的牺牲太大了，老一辈人都记得一句话——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为了人民，红军将士甘愿赴汤蹈火，为了胜利，他们敢于粉身碎骨，这样的队伍怎能不胜利？我们一家人守护的不仅是红军英魂，还有百姓对这支军队的信赖和爱戴。”

“服从中国共产党领导，积极参加国家建设，忠实履行国防义务……”旌旗猎猎，誓言铿锵。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浮雕墙前，“易荡平民兵连”旗帜高高飘扬。

1934年11月27日，红一军团第2师5团政委易荡平带领先头部队赶至湘江之畔，计划为主力部队开辟渡江通道。不料敌人提前设防，他率部浴血奋战3个昼夜，身负重伤，为了不当俘虏、不拖累战友，夺枪自尽。新时代民兵调整改革中，一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民兵队伍在这片土地上诞生。

该民兵连副连长唐新锰说，接过旗帜，就接过了使命与担当。自组建以来，易荡平民兵连始终保持敢打敢冲的战斗作风，多次完成急难险重任务。2022年，全州县发生森林火灾，该民兵连连续12个昼夜鏖战火场。2024年春节，寒潮突袭，东山瑶族乡近2万群众供电中断，该民兵连民兵顶着严寒配合电力部门，全力抢修电力线路。

湘江北去，英魂不朽。屏山渡、大坪渡、凤凰嘴渡、界首渡……一个个彪炳史册的地标，一尊尊挺立江畔的丰碑，纵使历经岁月洗礼，依然在为历史作着清晰的注脚。听，校园的国防课堂上，乡村的红色史馆中，热闹的文旅线路上，它们的故事是那样动听……

全州县组织基干民兵赴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开展现地教学。（摄影/黎致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