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挖民间文化的“镢头”
新华社记者蔡馨逸
2004年的一个雪夜，西安白鹿原上，老手艺人王学坤的家门被敲响。一个背双肩包的小伙子问：“大伯，听说你会做竹篾子灯笼？”
王学坤有些意外。当地竹林茂盛，编灯笼的技艺流传了300多年，可随着生活方式变化，灯笼渐渐无人问津，会做的人越来越少。他没想到会有人专程来打听灯笼。
来人叫王智，那时是西安市群艺馆的工作人员。他偶然在一个坟头上发现了这种手工编织灯笼，就四处打听做它的人。
后来在王智的帮助下，竹篾子灯笼编织技艺被列入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王学坤成了代表性传承人。
37年来，王智就这样奔走于三秦大地的千村万户，寻技艺、访匠人、挖文化，带领团队帮助过300多个民间技艺、艺术和民俗成为非遗代表性项目。
有人说他是陕西非遗的百科全书，他说自己更愿意当一把挖掘民间文化的“镢头”。
王智的“镢头”，并非一开始就有方向。
1988年进入群艺馆工作后，他跟着前辈同事收集歌谣、民间故事，却始终困惑：“同事们能歌善舞，可以组织群众文化活动，我没什么文艺专长，不知道能干点什么。”
2003年，听到“为民间文化拨打120”的业界呼声，王智被触动了。那些散落在乡村的歌谣、故事和技艺不会一直存在，生活一变，老人一去，它们可能就没了。
“保护民间文化，就是保护我们民族的文化基因。”王智的想法得到了单位支持。他把一个二手笔记本电脑和一本自制通讯录塞进双肩包，骑上自行车，想着尽可能多留住一些民间文化的印记。
田间地头、社区广场、乡村大集，走到哪儿他都要找人聊几句。
一次在洗手间和清洁工聊天，他发现有个村的妇女会编草鞋，便推荐她们上展会、接订单，沉寂多年的“草鞋村”又热闹起来……
这样的寻找越来越多。王智不断从乡下带回各种民间文化资料和实物，被笑称是“拾破烂的”。
后来一次陕西民间美术观摩展，让这些“破烂”有了集中亮相的机会。受西安市群艺馆委派，王智组织了50多个民间文化门类参展。手掌大的草编蚂蚱、一人高的豆村大蜡、小孩玩的九连环、祭祀用的“添碟子”……饱含乡土趣味与民间智慧的展品受到好评，14个展品获奖。
民间文化得到认可，王智很高兴。可一位文化专家无意中的一句“拾到篮篮都是菜，精品也收、不够格的也让他收来了”，又让王智冷静下来。“光有热情还不够，我要提高专业水平、找准方向。”
王智一遍遍翻看资料，重新认识民间文化和技艺，不断思考：它从哪里来？靠谁传承？为什么能够延续？有什么历史、科学、社会、艺术价值？
在西安市长安区北张村，他第一次看到手艺人张逢学将楮树皮经过72道传统工序做成纤薄却韧性十足的纸。“古时候的人们差不多也是这样造纸的吧？”王智感慨道。
第二次去，他盯上了张逢学手边的两枚铜钱。捞一张纸，张逢学把一枚铜钱从左挪到右；再捞一张，再挪回来；十次以后，又挪动另一枚铜钱。“这就是十进制在古代劳动中的应用。”王智兴奋起来。
第三次，他又注意到捞纸帘是用马尾编成，细密、耐泡。“每一处细节都很精巧。”他说，“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智慧。”
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张逢学的老伴忍不住说：“门槛都要被你踏破了。”
王智要弄明白的，不只是“这东西怎么做”，还有一门手艺怎样积累知识、传递经验、形成文化。
在关中大车制作技艺传承人的作坊里，一百多件木工工具挂满墙壁。最上面的一个是“规”，一个是“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王智说，这句习以为常的话就是从这两件工具里“长”出来的。
“有了规、矩，中国传统的榫卯技艺才会有精确的尺度，造出的东西才能稳固。人人都讲规矩，社会才能平稳健康发展。”后来，王智给小学生讲非遗时，时常从孩子熟悉的圆规和三角尺联系到木匠手里的“规”与“矩”。“这就是日用而不觉的智慧与精神”。
37年来，王智走访过3000余个村落、6000多名民间艺人，相机和录音笔用坏了十几个，资料装满30多个硬盘，整理了300多万字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口述史。有人说，“在陕西，想找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找到王智就行。想找王智，找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就行。”
2009年担任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后，王智出门更频繁了，除了乡村，他还走进校园、景区、社区、电视台等，把收集来的实物一件件从包里取出来，讲故事、讲文化。
前不久，他走上颁奖台，捧起“2025中国非遗年度新闻人物”奖杯。揭晓词写道：“踏遍三秦千村万户，他访匠人、集实物，躬身留住文化根脉；深耕非遗三十七载，他传民俗、拓新声，匠心赓续古老风华。”
今年王智59岁了，常年奔波磨坏了半月板，出门要拄拐。记者问他，退休后有什么打算？
“休不了，非遗工作是与时间赛跑，停不下来。”王智笑着说，“我这把‘镢头’，磨了这么多年，还正锃光瓦亮着呢。”
沉默片刻，他补了一句：“如果可以，想带着妻子一起去，总奔忙在外，陪她的时间少，想让她也看看我这么多年在忙什么。”
（新华社西安7月21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