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军帽 半世追寻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田金芳的拥军故事
■代丽丽
田金芳和她珍藏的军帽。受访者供图
50年前唐山那个地动山摇的凌晨，解放军战士将一顶军帽戴在地震中的受伤女孩——田金芳头上。50年来，为了追寻这顶军帽的主人，田金芳走出了一条路——从废墟走向新生、铭记恩情并赓续爱军拥军传统的路。
——编者
唐山抗震救灾和新唐山建设50年之际，51位身着老式军装的老兵代表齐聚唐山抗震纪念碑广场，参加由唐山地震幸存者、“拥军妈妈”田金芳牵头举办的“欢迎老兵回家”活动。
这些老兵代表来自全国各地，都曾在50年前的唐山地震中，用血肉之躯在废墟中为受困者打开生命之门。
“真不敢相信，当年那片废墟，如今竟是这般繁华景象。”时隔50年，再次来到唐山，老兵仇爱培感慨万千。
田金芳（右一）和抗震老兵一起为在唐山大地震救灾中牺牲的官兵敬献花篮。代丽丽摄
3天时间里，老兵们重温抗震往事、见证城市变迁。他们来到庄严肃穆的唐山抗震纪念碑前合影，唱响军歌；走进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为在抗震救灾中牺牲的战友敬献花篮。在河头老街，众多游客自发为他们举行欢迎仪式，唐山人民的温情与敬意，包裹着每一位“回家”的老兵。
活动办得成功，唯一让田金芳遗憾的是，周广军没能参加——当年就是他把田金芳从废墟中救了出来。田金芳拿着他留下的军帽，寻找了39年。
“他在2017年去世了。”活动现场，说起周广军，田金芳再次落泪。
时间回到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那一刻，唐山发生7.8级地震，这座工业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当时15岁的田金芳刚在唐山市工人医院做完阑尾炎手术，被压在水泥板下。她听到周围的呼救声由强变弱，“过一会儿，就没声了”。
地震发生后，全国各地10余万人民子弟兵驰援唐山，顶着频繁余震、冒着生命危险，用双手、铁锹在瓦砾中拯救生命。
一天一夜后，田金芳听到头顶传来扒动碎石的声音，就拼尽全力敲击钢筋水泥板。数小时后，光亮透了进来，她看到一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
“他是方脸，浓眉、大眼睛、单眼皮，双手血肉模糊，指甲已经磨掉了。”时隔数十年，田金芳依然记得当年获救的那一幕。这名战士把她拽上来，告诉她：“小妹妹，你头上流血了，小心受凉。”战士摘下自己的军帽戴在她头上，便转身跑向另一片废墟。
田金芳愣在原地，看着战士的背影越跑越远。那张年轻的脸庞，从此深深刻在她的心里。
地震中，田金芳的父母、3个哥哥、2个姐姐全部殁于瓦砾之下。9口之家，只剩下15岁的田金芳和7岁的弟弟。
从那天起，15岁的田金芳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那顶军帽她用几层红绒布包着，放在一只箱子里。
震后第一个除夕夜，田金芳和弟弟住在解放军为他们搭建的简易房。看着窗外人们用烧纸钱的方式寄托哀思，他们不禁想到地震中去世的家人，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正在姐弟二人伤心时，突然有人敲门：“指导员让我来接你们到连队过年，吃饺子去。”
那一夜，田金芳和弟弟是在解放军的温情陪伴中度过的。大年初一，战士们陪同他们一起去祭拜亲人。回到家，看到满屋子的年货、崭新的炕单，还有战士们亲手扎的纸花，田金芳红了眼眶，一个念头在心里扎下根——她要报答解放军，一定要找到那个把帽子送给她的战士。
1978年，田金芳领到第一笔工资，便拿出一部分购买牙膏、牙刷和肥皂等物资送到附近军营。之后的十多年，她走遍了唐山周边的部队，八一建军节和春节从不落下。官兵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变的是那个始终忙前忙后的田金芳。从1976年至1982年的7年间，田金芳共为战士们洗了数千套军服，缝补了万余双袜子，先后用坏6个塑料大盆。这些平凡的数字，铺就了田金芳不平凡的拥军之路。
寻找恩人的路漫长而曲折。
1992年，有战士告诉她，父亲的一位战友曾提起，在抗震救灾时把军帽送给了一个小姑娘。田金芳坐了几天火车赶到东北，见面一看，不是那张国字脸。她对老兵说：“您不是我要找的那位解放军，但我代表所有唐山人感谢您。”
1996年，田金芳把女儿送去当兵，自己组织退休人员成立拥军艺术团，到军营慰问演出。2007年，艺术团开启“拥军万里行”活动，走过10余个省份、36个城市，在座座军营留下拥军足迹。
“一边是拥军，一边也为了扩大寻找的范围。每次去部队，我都会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田金芳说，这一路她见过20位老兵，每一位都能对上一些细节，但每一位都不是。
2008年汶川地震，看到消息当晚，田金芳瞒着家人，带着银行卡，从北京辗转去了汶川映秀。
“我买了一批物资运去汶川，在物资转运车上挂的横幅是：唐山地震孤儿捐。我没写自己名字。”田金芳回忆，她在映秀听广播里说成立了第一家帐篷小学，但缺帐篷和书本，她又前往成都，买了70顶帐篷，还有价值数万元的书本……
2014年，田金芳看到一则关于唐山抗震老兵的新闻报道，报道中有一张合影，其中一位老兵让她心头一震——那张国字脸虽然消瘦，但眉眼越看越像。报道介绍，老兵名叫周广军，现居江苏徐州，当年是铁道兵某部十八连二班副班长，用双手从废墟里救出10余条生命。
2015年5月10日，田金芳踏上去徐州的火车。通过当地媒体和周广军服役时的副教导员薛东升的帮助，她在康复医院见到了病床上的周广军。
见到周广军，田金芳泪如泉涌：“39年了，我走遍全国，找的就是您，大哥。”
她把那顶珍藏39年的军帽戴在恩人头上，握住他的手，讲述多年来寻找他的故事。周广军插着氧气管，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找到周广军的第二年，田金芳邀请徐州的抗震老兵们回唐山看看。遗憾的是，周广军因身体原因已无法远行。
2016年7月28日，田金芳来到地震纪念墙前，找到父母的名字，告诉他们：她已经找到救命恩人，实现了心愿。
田金芳（右一）探访老兵。受访者供图
数十年来，田金芳一直没有停下拥军的脚步。她摆过地摊，卖过服装，开过饭店，攒下的钱大部分花在了拥军上。她罹患乳腺癌、胃癌等疾病，做过多次手术，心中却始终有个念头：为烈士父母、参战老兵等建一所公益养老院，为他们养老送终。
田金芳拖着病弱的身体，辗转奔波于秦皇岛、北戴河、遵化、葫芦岛、保定等地考察，寻找合适的地方。2023年，在热心人士的帮助下，田金芳建起公益康养中心。公益康养中心建成启用后，陆续迎来一批批特殊的客人：烈士的垂暮双亲，为共和国立下功勋的伤残老兵、生活困难和孤寡无依的老兵。
为了组织今年老兵重回唐山的活动，田金芳筹备了近一年的时间。活动中，田金芳喊哑了嗓子，甚至一度要靠轮椅出行。过度劳累引起旧疾复发，活动一结束她便被家人送进医院。住院期间，她惦记着临近八一建军节，还有很多拥军工作要做。刚一出院，田金芳就开始操持建军节慰问演出。
“坚持这么多年、付出这么多，图个啥？”采访快结束时，笔者问田金芳。田金芳指着房间里满墙的拥军照片说：“我这条命是解放军给的，不图名不图利，只为了报答解放军的恩情。拥军这条路，我要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