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栾铖/摄
晨光初绽,国防科技大学天河楼前,庆祝党的华诞宣誓仪式正在进行。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很轻,却在安静的队伍里格外清晰。人群微微侧身,循声望去——王戟来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学院没有通知他,但他还是来了。
军装笔挺,面容平静,一个人摇着轮椅,穿过列队的人群,停在党旗前。右拳举起,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晨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轮椅的扶手上。那一刻,没有人觉得他是坐着宣誓的。
1991年,他在入党志愿书中一笔一画地写道:“只有把自己的一生同党的事业,同国家的前途、人民的利益联系起来,才能使自己的一生更加充实、更有意义。”那一年,他22岁,博士在读。此后他的履历,每一步都踩在时代节拍上:33岁被评定为教授……
然而,2013年1月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双下肢高位截肢。从重症监护室醒来时,前胸到腹部横亘着刀口,双腿的位置空了。他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对自己说:“没有选择的事,不去想了。把以后当作第二次生命。”
2021年,重返岗位6年后,病痛再次折磨王戟。肾衰竭,每周3次、每次4小时血液透析。可他照常摇着轮椅赶会场、进实验室,仿佛那4个小时不过是日程表上一段寻常的注脚。2025年,王戟获评“全国自强模范”,2026年被中共中央宣传部授予“时代楷模”称号。
30多年来,王戟始终没有忘记那句入党誓言。人可以在轮椅上老去,但心永远立在党旗下。
一个青年的誓言
王戟至今记得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母亲刘桂枝在夜校教完数学课,带着年幼的王戟回家。路上她忽然问:“人身上什么东西别人拿不走?”王戟猜了好几次,母亲都摇头。最后她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袋:
“脑子里的知识。”后来王戟在重症监护室醒来,全身插满管子,他想起的就是这句话。
1983年,不满14岁的王戟考入国防科大。那一年,我国首台亿次巨型计算机“银河-I”通过国家鉴定。广播里传来喜讯时,全校沸腾。王戟安静地坐在课桌前,内心却翻涌着滚烫的自豪——我选择的这条路,连接着国家的脉搏。
进入大学后,王戟很快展现出超越年龄的专注。他常常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一行行调试,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考研面试时,我国首台亿次巨型机“银河-I”软件系统总负责人陈火旺院士问他最喜欢什么课,他脱口而出:“编译原理。因为编译可以直接从理论导出算法,我喜欢有理论的算法。”陈火旺点头赞许,收下了这个学生。第一次拜访导师,陈火旺递给他一本英文原版数理逻辑教材,一句“先把底子打好”,为他打开了软件研究的大门。
那时的国防科大,在校学员还不是军人身份,这让心怀“国防梦”的王戟心中难免有落差。他常常驻足凝望校园里穿军装的卫兵,羡慕他们挺拔的身姿、坚定的步伐,军装成为他心底最执着的向往。
1989年,国防科大纳入军队院校编制序列,自当年9月起,新入学的学员都穿军装,这个消息让王戟等待已久的心被点燃。1990年4月,作为新入学博士生的他,终于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绿军装,“国防”二字,不再只是儿时的向往,而是成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成为他一生不变的奋斗坐标。
彼时,软件可靠性是制约装备升级、任务落地的短板,一处微小的代码漏洞、一次细微的程序偏差,都可能导致火箭偏离轨道、卫星失联。而国内研究这一领域的人寥寥无几。王戟将目光投向这一小众方向,在导师的支持下扎根深耕。2003年,王戟和导师等共同发表《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论文,成为我国该领域最早的系统性研究文献。20多年后,软件安全成为大国博弈焦点,而他早已在这条路上筑起堡垒。
王戟曾在入党志愿书中写道:“我决心在党的培养和教育下,磨炼意志,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环境中,绝不退缩。”写下这句话时,他还不曾预料命运将以何种方式考验他。
一场命运的淬火
2013年1月23日凌晨,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13个小时的手术后,腿部肌肉不断坏死,只能不停地往上“剪”,最后左大腿高位截肢,右髋关节离断。
病床上,他一手挂吊瓶,一手握手机看论文。学生发来的论文,他逐句标注修改;团队攻关遇到瓶颈,他隔着电话拆解。来看望他的人,看到他空荡的裤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王戟却笑着宽慰:“只要我的脑子好使,手还能用,我就不会停下来。”

王戟与学生交流。何书远/摄
出院后,生活自理是第一道难关。上下车这个健康人习以为常的动作,对王戟来说像在翻越峭壁。一次不行再来一次,汗水打湿衣服,轮椅扶手被磨得发亮。他摸索出自己的方式:轮椅紧贴车门,左手抠抓门框,右手扳住座椅边缘,深吸一口气,像鞍马运动员一样将身体腾挪起来,稳稳落进副驾驶。第一次成功那天,他充满成就感,这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出差,奔赴牵挂的科研战场了。2015年,王戟摇着轮椅回到校园,笑容如常,目光笃定。他担任某国防项目技术首席专家,凌晨4点多摇着轮椅赶最早航班,忙完再坐最晚航班返回。2021年,在王戟的牵头带领下,该重点国防项目顺利通过验收,综合评价报告指出:“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2025年,该项目孵化出的成果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科研路上从无坦途,命运的考验也从未停止。项目验收当年,王戟的身体再次亮红灯,因肾衰竭,需定期血液透析。大家都以为,这次他总该缓一缓了。可团队成员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工作节奏没有丝毫放缓。很快,大家都清楚了他的时间表:如果下午他在医院透析,上午就会来处理工作;如果下午不去医院,那就意味着他当天可以工作一整天。
陪同他到上海治疗的学生,曾见过这样一幕:王戟躺在病床上,血液顺着管路循环过滤,他支着身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学术会议。听到关键技术论述时,他对着麦克风精准抛出问题。屏幕那端的同行,完全不知道这位思路清晰的专家正躺在病床上。学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那一刻,他觉得这里不是病房,而是老师冲锋的前线。王戟常说:“我的身体我清楚,科研项目不能等,国家和军队更等不起。”这话他不是挂在嘴边,而是刻在了每一次出差的航班上、每一场攻坚的深夜里。他曾在入党志愿书中写道“为党的事业贡献出自己的全部精力”,这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他以残缺之躯,把“全部精力”4个字写到了极致。
2025年,王戟获评“全国自强模范”。但在他心里,这个荣誉属于所有在他倒下时“推”了他一把的人。正如母亲在电话里对他说的:“如果你能够面对,大家都会帮你,推你一把。”组织、同事、邻里、家人的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而他报恩的方式,就是“多干点事情,多作点贡献,回报组织,回报社会”——这就是一名共产党员最朴素的行动自觉。
一种信仰的传承
一位年轻学者曾问王戟如何保持对前沿的嗅觉,他摸了摸扶手上缠了又缠的旧胶带,笑着说:“在深山老林里开路的人,总是最先看见日出。”这种“开路者”的姿态,正是一名共产党员应有的担当,不计个人得失,甘坐冷板凳,为国家需要去开荒、去拓路。
除了在前沿开拓,王戟还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党员的使命,培养更多能接过接力棒的人。他带学生的方式深受导师陈火旺院士影响。陈火旺要求学生脱稿汇报,用白板展示思维过程。“PPT(幻灯片)的转场特效,容易掩盖逻辑的断层。”王戟说,“手写推导能暴露思维漏洞,板书卡壳之处,往往就是新观点破壳的地方。”一块白板,从陈火旺传到王戟,再传到他的学生手中。学生李明龙刚入门时对科研方向感到迷茫,王戟没有急着派任务,而是和他坐下来聊:“不要迷信别人的工作,要形成自己的主见。”
生病住院期间,学生们去看他,每次他都主动把话题转到课题上。李明龙犹豫着汇报遇到的困难,王戟立即找出症结,一条一条帮他分析。从病房出来,李明龙的眼眶红了。如今,他已博士毕业留校任教,办公室里也立起了一块白板。每当学生带着疑问前来,他便让学生把困惑写在白板上,引导他们拨开迷雾。
从刘万伟到陈立前,从周竞文到于恒彪,一批又一批在那块白板前受过磨砺的年轻人,如今都已成为各自领域的中坚力量。王戟说,做老师最幸福的事,是看到学生超过自己。唯有薪火相传,才能让“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中”这句誓言,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延续下去。
从考入国防科大那天算起,王戟在这所校园里度过了43年。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成名,在这里病倒,又在这里重新站起来,变的是身体姿态,不变的是冲锋的决心,以及一名共产党员对初心的坚守。
入党30余年,他从未忘记自己在党旗下许下的誓言。失去了双腿,他还有双手;不能站立,他还有轮椅;只要脑子还能思考、双手还能敲击,他就还是那个与代码赛跑的人——把轮椅当成冲锋的战车,在科技强军的征途上一往无前,兑现着青春许下的誓言。这誓言,写在每一行代码里,写在每一次冲锋中,写在每一个被他照亮过的学生心里。
党旗下的青春誓言,从未随风飘散。它在一名共产党员30余年的坚守中,化作一首无声的战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