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调查｜尘封在病历中的日军侵华罪证

■新华社记者胡晓格　刘洁秋

8月15日是日本战败投降日。81年前的这一天，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然而，战败前夕，日本军方下令销毁大量机密档案，其中包括曾在日本千叶县市川市国府台陆军医院（现国立国府台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的侵华日军的病历。

“为掩盖事实，日本军方想把那些可能暴露战争罪行、成为追责依据的文件烧掉。”埼玉大学名誉教授细渕富夫近日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所幸，国府台陆军医院时任院长以“珍贵资料”为由将病历保存了下来。

如今，这批数千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保存在千叶县东金市浅井医院档案室内。记者在其中一份病历上看到：

“我曾在山东省杀害六名平民，此事常入梦中，令我无法安宁。”“尤其是杀害幼童的经历，联想到自己也有同龄的孩子，内心格外难受。”

此人入伍前曾是山形县邮局一名工作人员，侵华战争爆发后被派往中国华北地区作战，1938年8月因患“精神疾病”被收治于国府台陆军医院。

据细渕介绍，侵华战争期间，一些日军士兵因战场恐惧或遭受强烈精神冲击出现四肢麻木、颤抖等症状，此类病症当时被统称为“战争神经症”。国府台陆军医院专门收治此类病患，曾收治约1万人。

日本战败之际，销毁这批病历的命令曾传达至国府台陆军医院，然而该院时任院长以“珍贵资料”为由将其保存，并装入铁桶埋于地下。这些病历原件后几经转移，现在被保存在千叶县千叶市的一家精神病诊疗中心。

上世纪50年代，原国府台陆军医院的军医少佐、时任浅井医院院长浅井利勇因担心病历散失，自费购置复印设备，雇用专业人员，历时十余年将涉8000余名日军士兵的病历全部复印，并将复印件保存在浅井医院档案室。

当时军方为何下令销毁病历？上智大学副教授中村江里说，许多日军士兵患上“战争神经症”的原因是“使用暴力或亲手实施了加害行为”，“日本战败后考虑到这些记录会被追究战争责任，因此要予以销毁”。

中村向记者展示了一份侵华日军士兵的病历，其中记述了其刺死一名12岁孩童过程的自述：“那孩子太可怜了，刺杀场景始终萦绕在脑海，每次发病时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中村说，病历中出现“可怜”这样的表达非常罕见，因为当时日军普遍将杀戮视为理所当然，根本不把对方当作人来看待。此外，战时日本限制谈论或报道战争中的加害行为，因此就诊的士兵一方面不愿谈及“杀人”这一沉重事实，一方面也会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加害行为合理化。

细渕也向记者证实，有病历明确记录了日军的杀戮，包括“放火烧毁了整个村庄”“连幼儿也被我杀害了”等。细渕指出，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一些病历中记载着“全部歼灭”“把村庄烧毁了”等内容，但这些加害行为并未被视作患上精神疾病的原因，反而当作“战绩”被记录。究其原因，这与日本战争期间的军国主义教育密切相关。“战争期间，民众被大肆灌输所谓‘八纮一宇’的理念，妄图让日本统治亚洲乃至世界。因此，统治或奴役他国及其人民也被视为理所当然……许多人正是在这种观念的驱使下走向了战场。”

这种军国主义氛围不仅扭曲了士兵对战争和杀戮的认知，也驱使日本军方极力掩盖“战争神经症”的存在。中村说，承认“战争神经症”会让士兵认识到战争对自身的伤害，从而摧毁士兵的战斗意志，暴露国家的脆弱，因此日本军方对外刻意隐瞒，其实也是一种“形象操控”。细渕指出，随着日本战死人数增多，民众的战斗意志被逐渐削弱，“为了维持战争，日本军方更加刻意地进行了隐瞒”。

谈及这些病历的历史价值，中村表示，它们证实侵华日军在中国实施了大量暴行，并指出“这些暴行之所以能够发生，是因为日军开展了所谓‘让人能够实施加害行为’的训练，试图以此消除士兵对杀戮行为的抵触情绪”。

“战争会让人失去人性。”细渕说，希望后人能够通过这些保存下来的记录，理解战争的残酷，铭记战争带来的伤害，避免历史悲剧重演。

（新华社东京8月15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