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美国老人柏大卫跨越太平洋的中国乡愁
新华社记者江毅 王金金 徐剑梅
青海藏毯、湟源陈醋、根雕笔筒……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密苏里州，95岁的美国老人柏大卫的家里，收藏着许多来自中国青海省湟源县的物品。他总说自己是“湟源人”，这是他的乡愁，仿佛触摸到这些物品，思念就能跨越重洋。
柏大卫在湟源县丹噶尔古城度过自己的童年与青少年；知命之年后，他20多次“返乡”，竭尽所能帮助湟源乡亲，留下一个个感人故事；过去十年，因为高龄，他再也没能踏上故土，却一直魂牵梦萦。
岁月悠悠，柏大卫跨越山海寻根行善的故事，连同古城孩童传唱的童谣《美国洋人大鼻子》，在湟源日月山下广为流传。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故乡，湟源就是我的故乡。”对柏大卫而言，乡愁早已超越地理与身份的边界，真情无惧太平洋的风浪，故乡也从来不必被国籍定义。
遥远的丹噶尔
在美国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市的家中，柏大卫总爱静静坐在客厅，一遍遍翻看父亲拍摄的丹噶尔古城影像画册《印迹》。纸页之间，满是他魂牵梦萦的景象。
丹噶尔是茶马古道上声名远扬的“环海商都”。清末民初，英、美、德、俄等多国商人纷至沓来，洋行林立，驼铃昼夜不绝，高原小城一度繁华喧嚣。
上世纪20年代，柏大卫的父亲柏立美跨越重洋落脚于此，在古城南侧建起一座二层砖木小楼。
百年之后，记者踏过微凉的青石板走进这座老屋。高原明亮的日光斜穿过木格窗，落在古朴老柜上。
小楼中西合璧，木窗保留百年前形制，屋内老柜为建楼原物。木梁历经风雨，局部经后世修缮，一砖一木，封存着柏立美行医授课、赈济灾民，与当地各族百姓结下生死情谊的过往。
1932年，1岁的柏大卫被父母从美国带到湟源，几年后，妹妹柏美安在这座小楼里降生。“我们早上日出起来，家家户户要把牛带到城外吃青草，赶牛人高声吆喝‘放啊、放啊’，几十头牛傍晚都认得各自的家门，我觉得很稀奇。”柏大卫的记忆，从古城的晨曲开始。
他在家讲英语，踏出家门便是一口地道湟源方言。父母通晓普通话、藏语，却不会湟源土话，年少的柏大卫成了家人与街坊之间的翻译。
少年时光自在烂漫，他和伙伴钻进山林采摘“酸啾啾”（沙棘果），到湟水河畔戏水，躺在旷野看云起云落，随口便能念起童谣：“正月十五庙门开，乡里的阿娘点香来。”
18岁那年，柏大卫跟随家人告别湟源。离别那日细雨霏霏，一家人以为只是短暂远行，家具被褥原样封存老屋，谁也未曾想到，这一别便是38年。
远居大洋彼岸，乡音无处寻觅。害怕方言被淡忘，柏大卫常常对着镜子独自练习，录下声音反复回放。
父亲柏立美弥留之际留下嘱托：若有机会重回湟源，一定要尽力帮扶那里的乡亲。这句嘱托刻进柏大卫心底。
滚烫的乡愁
柏大卫家中珍藏着一抔取自湟源的黄土。
2016年是柏大卫最近一次回到湟源。此行他完成了两个心愿：见证汇编父亲所拍影像的《印迹》画册发行；遵照妹妹柏美安遗愿，护送她的骨灰归葬湟源北山坡墓地。
这片墓地，还安葬着柏立美第一任妻子、长子小约翰，还有不少民国时期因感染天花逝去的湟源当地人。在柏大卫心中，这些长眠于此的乡亲，同样是自己的家人。
时针拨回1987年秋，阔别38年的柏大卫重返故土。当他开口说出地道湟源方言时，当地人无不惊讶。“湟源的人没有变，还是那么热情。”柏大卫感慨。
走访县医院，简陋的医疗条件刺痛了柏大卫。
湟源县缺少影像检查设备，重症病患只能长途颠簸赶往省城西宁，不少人在转运途中错失生机。柏大卫下定决心：“我想为湟源做点儿有意义的事情。”
离开湟源后，柏大卫一边省吃俭用，一边辗转游说亲友与海外基金会，几十年来为湟源县人民医院筹措捐赠30余件（套）医疗设备，总价值达600万元人民币。
因为捐赠帮扶事宜，1988年起，柏大卫与时任湟源县人民医院院长王世康结下深厚情谊。院史陈列处，至今保存有二人跨洋通信的原件。
在泛黄的信纸上，记者读到，二人起初以“王院长”“大卫先生”相称，讨论设备效用、报关手续等公事。历经一次次返乡、一桩桩难事磨合，称谓悄然变为“老兄”“老弟”。
信中也藏着普通人的冷暖惦念：密苏里州盛夏酷暑，柏大卫在信中怀念青海高原的凉爽；王世康牵挂老友，曾写下两次致电无人接听的担忧，还打算寄送本地地毯，写信询问他的收件地址。
一封封越洋书信，紧紧牵起“游子”与故土。其中多封信件，两人都在“念叨”一台CT机。
CT机采购运输涉及多地多个部门，1997年至1999年，柏大卫为此三度奔波。设备到达湟源后产生了50万元税费，县医院无力承担，只能贷款，柏大卫多方筹措补齐了全部款项。
2000年7月，在CT机捐赠仪式上，柏大卫向冰冷的机器深深鞠躬：“你要为我们家乡人民好好服务，我拜托你了。”
依托这台CT机，湟源县人民医院完成首例脑外科手术，许多危重患者得到救治。设备稳稳服役15年，最终在达到使用年限后被陈列在县医院院史展馆。
医疗之外，柏大卫心系教育。他对接海外基金会，协助基金会派遣多名外籍教师赴湟源连续支教3年。湟源县第一中学学生当着柏大卫的面诵读手写感谢信，这份少年的情意，被柏大卫长久珍藏。
绵延的乡情
岁月流转，柏大卫步入耄耋之年，漫长跨洋飞行多有不便。2016年离开中国登机之际，老人潸然落泪：“我最舍不得的，就是湟源人。”
密苏里州的家中，老人客厅正中央挂着国内友人赠送的“大爱无疆”书法，一侧墙面，一幅绣有藏羚羊的湟源皮绣静静铺展。“故乡，已经占据了我这个人的一部分，我的肉、骨头是湟源的肉、湟源的骨头。”这是柏大卫心底的归属告白。
如今，95岁的柏大卫独居养老社区，视力衰退，阅读需要借助放大镜。当地华人邻里时常送来饺子，以中国味道慰藉他的乡愁。
湟源从未忘记这位特殊游子。县医院院史展馆展出退役CT机实物、捐赠设备档案，柏大卫的事迹被纳入新员工入职教育；丹噶尔古城印迹展馆完整保存柏立美父子留存的老照片与史料。
近日，王世康、湟源县人民医院现任院长黄炯及丹噶尔古城的工作人员，与柏大卫完成了一场跨洋视频连线。
连线接通，王世康隔着屏幕挥手：“我们大家都想念你！都在这里问候你、祝福你！”丹噶尔古城工作人员告诉柏大卫，不少古城老建筑，正是依靠柏立美拍摄的老照片才得以修旧如旧。
柏大卫开口便问：“湟源天气冷了吗？”聊到兴起，老人流露出孩童般的向往：“有没有‘酸啾啾’？能不能给我寄点‘酸啾啾’果汁？”然后，他又接连念叨手抓羊肉、湟源酸菜、羊肉面片、糌粑（青稞制品）。
连线过程中，记者为老人播放了一段湟源乡亲的祝福短片。柏大卫时而凝神肃穆，时而开怀大笑。短片结束，他对着镜头恳切说道：“我人虽然在这里，但我的心在湟源。祝愿家乡所有人，平安快乐。”
原定40分钟的视频连线，不知不觉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谈及家族与过往，柏大卫说：“我们家两代人都曾在中国生活。我如今人回不去，但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山水街巷，我始终记得清清楚楚。”
“大卫先生不是简单捐赠几台设备，他带来的是一种精神力量。”黄炯感慨。这些年，湟源县人民医院医疗条件有了质的飞跃，年门诊服务量超过30万人次，床位数量比30年前翻了一番还多。
医院工作人员盼望有机会远赴大洋彼岸探望老人，带上手抓羊肉、糌粑，还有印着柏大卫画像的湟源皮绣。
柏大卫旧居一楼墙上，挂着当地居民田菊英赠送的红色人像剪纸。在田菊英心中，柏大卫是“远方的阿哥”。他们前后曾见过6次，初次相逢，柏大卫便留意到她面色发黄，叮嘱她身体不适及时就医。2015年，柏大卫重返湟源，见面便看出做完胆囊手术的田菊英气色好转，打心眼里为她高兴。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湟源北山坡的北美海棠迎风摇曳，风里仿佛又飘起那首流传已久的乡土童谣：“美国洋人大鼻子，好吃中国的酿皮子。”一句天真戏谑的乡谣，穿过岁月，跨过太平洋，成为民心相通最温柔的回响。
（新华社西宁/华盛顿11月11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