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帕米尔高原,群山连绵,白雪皑皑,春日迟迟。
从新疆塔县出发,汽车在莽莽群山里颠了大半天,才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克克吐鲁克边防连。塔县已经在高原上,但往克克吐鲁克走,是往高原的更深处去。窗外一路从荒滩变成雪山,又从雪山变成更密的雪山……最后连山和云的界限都模糊了。同行的战友告诉我,克克吐鲁克的寓意为“鲜花盛开的地方”。我望着窗外绵延不绝的雪山,很难把眼前这片土地跟“鲜花盛开”连在一起。后来,当我真正踏上巡逻路的时候,才理解了名字背后的深意。
清晨,我和边防连巡逻分队一同出发,踏上巡逻路。海拔4900米以上,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车辆在积雪超过20厘米的路面上根本无法通行,剩下的5公里,我们只能改为徒步巡逻。
行走在茫茫雪山之间,四周荒无人烟,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仅仅步行二十多分钟,强烈的高原反应就扑面而来,胸闷气短、浑身乏力,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力气。此刻我才真切体会到,边防官兵口中的巡逻,从来不是简单的赶路,而是一场对抗缺氧、抵御严寒的艰苦跋涉。
3个多小时跋涉,我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撑下来的。可真正叩击我心门的,不是身体的极限挑战,而是那些年复一年,在这条巡逻路上用脚步丈量忠诚的人。
班长格加,2011年入伍,在这条巡逻路上一走就是15年。15年,5000多个日夜,他把最好的青春年华,一寸一寸嵌进了这片冻土。采访中我问他,后悔吗?他沉默了片刻说,刚开始的时候也后悔过,这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陪不了家人,也错过了孩子的成长。但是,“每次走到界碑跟前,我就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真心话,这是老兵藏在岁月里的家国情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正是这种历经风霜后的淡然,让我瞬间红了眼眶。15年的坚守早已刻进他的骨血,戍边的意义,从来都不在豪言壮语里,而在每一步踏过风雪的脚印里。
新兵张举麟,去年9月才入伍,今年第一次踏上巡逻路。他脸被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但眼睛是亮的。他说,听老班长讲过很多巡逻路上的故事,今天终于要开启自己的篇章了。看着他兴奋又紧张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15年前的格加,看到了一代代克克吐鲁克边防连官兵最初的模样。
中午休息,我们在海拔5000多米的雪域,给张举麟过了一场特殊的生日。战友们悄悄拿出提前做好的蛋糕,齐声唱起生日歌。蛋糕在传递中有些变形了,奶油沾在每个人脸上、手上,大家笑着闹着,好像忘了这里是缺氧的雪原,忘了零下20摄氏度的严寒。我掏出手机,放了一段提前联系他家人录好的视频。屏幕里,母亲的声音略带哽咽:“儿子,你是我们的骄傲。”张举麟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红了。他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朝屏幕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在遥远边关,战友就是彼此的家人,并肩同行、相互温暖,让军营生活多了滚烫的暖意。
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界碑。张举麟一笔一划地为“中国”二字描红。他的手冻得发抖,可每一笔都极其认真,半分不敢潦草。我接过笔,也描了几下,指尖触碰碑体的瞬间,一股热流猛地撞进心里——这一路的疲惫、缺氧、寒冷,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临走前,大家把心愿写在纸条上,塞进一个瓶子里,埋在冻土之下。没有人知道别人写了什么,可我知道,那些字里行间,写的都是同一份赤城——关于家国,关于青春,关于脚下这片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还有一件事让我难忘。返回连队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会议室整理素材,突然感觉地板在晃动,头顶的灯也在摇摆——地震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边的一位战士已经拉住了我的胳膊:“快走!”我们往楼下跑,跑了几步,我因为高原反应还没完全适应,步子明显慢了。让我没想到的是,前面几个已经冲到楼梯口的战士,竟同时折返回来,一把架住我,连拉带推地把我护在中间往楼下撤。
那个瞬间太短,短到来不及说一声谢谢;那个瞬间又太长,长到足以让我记住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一次三级左右的小地震,在高原上并不罕见。可他们本能的选择,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战友”这两个字的重量。
返程的路上,我的心中满是滚烫的力量。原来所谓“鲜花盛开的地方”,从不是自然的馈赠,而是军人用坚守与奉献,在冻土上浇灌出的精神沃土。这里的鲜花,是一茬茬官兵用青春浇灌的——他们把最清澈的爱献给了雪山,把最热烈的年华绽放在边关。他们自己,就是这片土地上最绚烂的花。
四月,我行走在白雪皑皑的春天里。这个春天,我没有看到漫山花开,却遇见了比鲜花盛开更动人的风景。




策划:柳刚、李砺寒、赵培县
监制:杜世主、宋亮、朱征益
统筹:孔祥萌、彭源、张庆良
记者:李明刚、王慧
编导:王慧、汪浩
撰稿:李明刚、王慧
摄像:李明刚、廖俊杰、张洋
剪辑:廖俊杰、张洋
后期:唐世鹏
设计:张骄瀛、王碧遥、孙启源
协调:文乾坤、苗广林、刘诚、刘泉灵、马学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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