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绝壁上的红旗
■ 中国军网记者 陈新阳
8月,平原暑气蒸腾,高原却已初显秋意。我们追寻着红军长征的足迹,走进层峦叠嶂的高原峡谷,踏访那片浸染着烽火硝烟的土地。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巍然矗立。峡谷的劲风从北面的隘口呼啸而入,腊子河在谷底轰鸣奔流。两侧峭壁如巨斧劈就,森然对峙,只留一道窄窄的天缝。阳光斜斜地漏下来,把半边崖壁照得透亮,另半边则沉入幽深的谷影之中。
腊子口,藏语意为“险绝的山道隘口”。斧削般的石崖夹峙而立,湍急的腊子河穿流而过。河上那座木桥,曾是红军北上的唯一通道。
我顺着山崖仰头望去,只见东侧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有一面红旗。那面红旗很小,在饱经风雨剥蚀的赭褐色岩体和丛丛草木中显得异常鲜艳。山风掠过,旗帜猎猎招展,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同行的人说,这面红旗是一位名叫旦知次力的藏族青年插上去的。在这片崖壁上,每年都会有一面崭新的红旗迎风飘扬。
凝望着那抹鲜红,我的思绪仿佛被拉回到91年前的那个秋天。
1935年9月,中共中央率北上红军抵达四川通往甘肃的咽喉要冲——腊子口。为阻截红军北上,蒋介石急令国民党新编第14师师长鲁大昌在腊子口部署重兵。敌人凭借险要地势,在桥头修筑碉堡群,以密集火力封锁木桥。
9月16日,红军先头部队红1军团第2师第4团发起攻击。敌人火力从桥头碉堡疯狂倾泻。因受制于险峻地形,第4团的数次冲锋均被压制,正面强攻受挫。若不能突破腊子口,红军主力将被迫退回草地,陷入绝境。
紧急关头,团党委果断决策兵分两路:政委杨成武率部正面佯攻,吸引并牵制敌军;团长黄开湘率领突击队,从右侧悬崖峭壁秘密迂回,直插敌后,攻其不备。
然而,侧后那段绝壁垂直落差达七八十米,崖壁陡峭如削,岩石风化破碎,攀援之难,难于登天!
关键时刻,一位苗族小战士挺身而出。他来自云贵川交界的贫苦家庭,身材中等,脸呈褐黑色,眼睛大而有神,因从小跟父亲在山里采药、攀岩,练就了一身本领。这位小战士,正是当年在“飞夺泸定桥”战役中紧随突击队长廖大珠冲锋的22位勇士之一。战友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便亲切称他“云贵川”。
那天夜里,“云贵川”用一根长竹竿,竿头绑上铁钩,勾住崖壁上的树根和石缝,赤着脚,一点一点攀上了绝壁。登顶后,他用绑腿接成的绳子,将突击队员一个个拉上崖顶。拂晓时分,突击队如神兵天降,手榴弹在敌人头顶炸开,正面部队乘势冲锋,腊子口天险终于被撕开。
腊子口的胜利,使蒋介石企图把红军困死、饿死在雪山草地的计划彻底破产。红军打开了北上通道。聂荣臻元帅曾高度评价:“腊子口一打开,全盘棋都走活了。”
在腊子口战役纪念馆,我看到了关于“云贵川”的展板。展板上没有照片,只有几行文字。无人知晓他真实的姓名,也无人知晓这位英雄在这场战役后的踪迹。但历史铭记,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云贵川”以血肉之躯的攀爬,为红军主力开辟了一条通向胜利的生路。
旦知次力如今是纪念馆的一名工作人员,也是一位民兵。他告诉我,他从小就听老师讲述“云贵川”的故事。来这里工作后,他对腊子口战役和“云贵川”的事迹了解愈深,心中的崇敬之情便愈加深厚。
纪念馆的工作人员说,近些年来,为致敬“云贵川”和红军先烈,纪念馆每年都会组织人员攀登这片峭壁。攀至力所能及的最高处,他们便将一面崭新的红旗插进岩缝。今年“七一”前夕,旦知次力只身携带数米长的旗杆和旗面,向绝壁发起挑战。脚下是嶙峋乱石,眼前是天险峡谷,他臂膀紧擎红旗奋力向上。
我问他能爬到多高,他有些不好意思,说爬到大概不到二分之一处,就再也爬不上去了。“崖壁近乎垂直,没有抓手。风又大,岩面松动得厉害,再往上就是光石板。我尝试过,但只能退回。”说这话时,他看向“云贵川”的展板,语气带着敬意,“当年那个小战士,是光着脚在黑夜里爬上去的。我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勇气和力量。”
纪念碑前,游人如织。一个孩子指着崖壁上的红旗喊:“妈妈,那里有一面红旗!”母亲说:“应该是红军插上去的。”我本想纠正,又停住了。某种意义上,她说得没错。那面红旗,代表着后人对红军的深深敬意和对那段卓绝历史的铭记。
离开时,我回头望。那面红旗在巨大山体上,像一枚印章,让整座山峦焕发着夺目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