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石与星辰
■姚杜纯子

陈原道烈士肖像。雨花台烈士纪念馆提供
2026年8月19日中午,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黑字白底,一则讣告猝然映入视线,让人心头一紧。我定睛看去:沉痛悼念刘纪原同志。
刘纪原,这个名字与中国航天事业紧密相连。他是中国航天事业的开拓者之一,运载火箭与战略导弹控制技术专家、航天系统工程管理专家……星辰大海依旧浩瀚无垠,而他已悄然归去。忽然,我又想到,从未与父亲谋面的他,终于可以去见父亲了。
一年前,同样是在8月。在南京雨花台烈士纪念馆,一位红领巾讲解员用稚嫩而深情的声音,向我讲述了一位革命烈士的故事。烈士名叫陈原道,早年投身革命,曾任中共中央宣传部秘书、中共河北临时省委组织部长、中共江苏省委常委兼上海革命工会党团书记等职务。1933年4月10日,这位年仅31岁的革命者昂首走向雨花台刑场,英勇就义。那时,他的妻子刘亚雄正怀有身孕。
这年的8月1日,他们的儿子出生了。这个新生儿就是刘纪原。
若不是那次寻访雨花英烈的经历,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位航天专家的背后,竟有着这样的血脉传承。
孩子出生后,刘亚雄为他取名“陈纪原”,以示永远铭记他的父亲陈原道。后来,为躲避敌人追查,孩子改随母姓,“刘纪原”就成了他此后的名字。
“亲爱的爸爸,当你被国民党的顽固分子杀害了的时候,我还在妈妈肚子里,已经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了。”
“亲爱的爸爸,你死去12年了。你死以后,妈妈不知受了多少苦,流过多少眼泪!直到来到了延安,我们才过上幸福的日子。我长大了,一定要做革命工作,替爸爸报仇。”

陈原道读书时写的作文手稿(复制件)。雨花台烈士纪念馆提供
这直白感人的字句,出自刘纪原儿时的一篇作文。那一年,延安中央党校筹备一个展览,向部分子弟学校的学生征集纪念亲人的文章。参加征文的刘纪原,以日记形式写下这些文字,纪念未曾谋面的父亲。
“没有爸爸的孩子”,读到这里,我的鼻子一酸。我仿佛看见那个瘦小的男孩,在昏黄的油灯下,伏在简陋的木桌前,一笔一划地含泪将这些话写在纸上。
时间的长河奔涌向前。长大成人的刘纪原没有走上拿枪“替爸爸报仇”的战场,而是选择了一个全新的战场。1954年,他像父母当年一样,背负着祖国的期望远赴苏联,进入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自动控制专业学习。学成归国后,他将全部心血投入祖国建设事业,成为中国航天事业的开拓者之一。
陈列在雨花台烈士纪念馆中的那张照片,是陈原道留下的唯一影像,拍摄于莫斯科中山大学求学时期。起初,刘纪原只知道父亲是为革命牺牲的。直到来到北京后,通过父亲当年狱友的讲述和母亲平日的点滴回忆,他才逐渐拼凑出父亲陈原道立体而高大的形象。
一

陈原道故居。资料图片
1902年,陈原道出生在安徽巢县青岗乡(今巢湖市栏杆集镇)陈泗湾村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可家中连温饱都成问题。“再苦也要让孩子去上学。”在母亲的坚持下,陈原道得以进入私塾读书。他天资聪颖,勤勉刻苦,深得先生喜爱。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当消息传到这个被河湾环绕的偏僻山村,9岁的陈原道在新思潮的影响下,带着同学们一起把长辫子剪掉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的这一举动令私塾先生又气又急。作为这场“剪辫子风波”的带头人,陈原道不仅受到严厉责罚,还险些被逐出师门。
1919年夏,陈原道考入安徽省立第二甲种农业学校,来到芜湖求学,走进更为广阔的天地。他在学习知识的同时,还写了不少饱含家国情怀的文章。
时值新文化运动风潮正盛,身处时代洪流中的陈原道,在进步教师的引导支持下,如饥似渴地阅读《新青年》《每周评论》《晨报副刊》等。他还深入学习马克思、列宁的著作,以及陈独秀、李大钊等人传播马克思主义、批判旧世界的文章。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陈原道结识了中国共产党早期青年运动领导人——恽代英。这位年轻的革命者,以其儒雅从容的谈吐、平易近人的性格和朴实无华的作风,给陈原道留下了深刻印象。恽代英的演讲,仿佛一把火炬,照亮了无数青年彷徨的内心。凡是聆听过他演讲的人,无不为他那炽热的爱国情怀与坚定的革命理想信念所感染。陈原道感到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心中豁然开朗。那些关于国家前途、社会改造、阶级解放的论述,与他内心的呼唤产生了强烈共鸣,促使他更加坚定地走向革命道路。
在雨花台烈士纪念馆,我看到陈原道的塑像与恽代英的塑像相距很近。令人惋惜的是,这个将陈原道领上寻求真理之路的良师益友,先于他两年在南京就义。
1923年,反帝爱国运动持续高涨。在芜湖,抵制日货、提倡国货的运动风起云涌。特别是在聆听了恽代英、萧楚女等人充满爱国激情的演讲后,21岁的陈原道深受感召,执笔写下一篇名为《坚持抵制日货广告》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两句话,至今读来仍让人为之动容:“身可杀,而爱国热血不可消;头可断,而救国苦衷不可灭!”
陈原道不仅以文字呐喊,更以实际行动践行“救国苦衷”。在陈原道等人组织下,学生们涌向芜湖商会,据理力争,使芜湖商会会长签署了抵制日货的决定。芜湖学生“抵制日货”的行动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1924年春,陈原道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担任芜湖地委主要负责人。他与安徽早期党组织的重要创始人薛卓汉等人,积极投身工人教育事业,创办工人识字班、夜校及工人子弟小学。他们在普及文化知识的同时,还注重传播马克思列宁主义与民主革命思想,有效提升了工人的政治觉悟。
五卅惨案发生后,全国反帝爱国运动浪潮汹涌,芜湖学生运动蓬勃兴起。陈原道因积极领导当地反帝斗争,被推举为代表,于1925年6月,赴上海参加第七届学生联合总会代表大会。如今,在雨花台烈士纪念馆中,珍藏着他当时使用的“12号”出席证原件。会议期间,他与任弼时、恽代英等人朝夕相处,共同探讨学生运动的发展方向与革命策略。这些宝贵的交流和指导,使他对中国革命的认识更加系统、视野更为开阔。
同年9月,经恽代英介绍,陈原道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将个人命运与革命事业紧紧相连。
二
入党后不久,陈原道即迎来人生的重要转折。1925年10月,他被组织选派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同行者包括张闻天、王稼祥等人。他们是中国共产党选送至莫斯科中山大学的首批学员。在那里,他们将系统深入地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
次年,刘亚雄也受组织派遣,来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陈原道对这位名字酷似男性的女同学并不陌生。五四运动爆发后,刘亚雄曾是学生组织的重要骨干之一,积极投身反帝反封建斗争。在莫斯科求学期间,两人相识相知,经常一起探讨革命理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1929年春,陈原道结束了在苏联的学习,启程回国。中央任命他担任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秘书长。接到命令后,他即刻动身,奔赴上海就职。报到当日,他惊喜地发现,时任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部长,正是阔别多年的老朋友任弼时。让他同样感到欣喜的是,先期回国的刘亚雄,此时也在省委宣传部工作,担任干事一职。
陈原道与刘亚雄既是同窗,又是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友,工作配合尤为默契。此后,刘亚雄不仅成为陈原道工作上的得力助手,更以踏实的作风和坚定的信念,与他并肩战斗在形势日渐严峻的上海。
由于环境险恶、工作繁忙,陈原道回国后一直未能回乡探亲。一日,弟弟陈元仓来到上海看望他。在陈家三兄弟中,陈原道排行老大,按族谱,兄弟3人本名分别为元道、元仓、元寿。学生时代的他,在读到韩愈的名篇《原道》后,便将名字改为“原道”。后来,陈原道用过“革新”笔名、别名,留苏之后又名“烈武”,谐音“列伍”,意为自己是革命队伍中的一员。
考虑到保密和安全问题,陈原道特意化装成商人模样,来到陈元仓居住的旅馆。见面时,弟弟陈元仓不解地问:“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将来能成大事吗?”时年28岁的陈原道满怀信心地回答:“等我38岁的时候,你再看看!”
谈话间,陈元仓无意中瞥见哥哥身边的箱子里装满了钱,便说道:“哥,你读书时,我们在家种田,赚钱供你念书。今年家乡干旱,家中生活实在困难。你看能不能筹措几个钱,帮助我们度过灾荒?”
陈原道斩钉截铁地说:“那可不行,这些钱都是公家的,是我们的活动经费,分文都不能动!”
“哥,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做的都是大事,可是你也不能不顾爹娘,不管我们这个家啊?”陈元仓的声音里带着恳切。
这话让陈原道内心一阵酸楚,往事涌上心头。儿时家贫,弟弟早早辍学,家中靠做小生意赚来的钱供他上学。若不是家人多年默默支撑,又何来自己的今日?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他从不敢忘。然而,纵使手中握有再多钱财,也无一分钱属于自己,那都是党的经费。身为党的干部,绝不能用一己之私来损害党的事业。沉默片刻,他开口道:“这样吧,等我抽时间翻译一本书,稿费拿到手,全部寄回家,帮你们渡过难关。”说着,他拉着弟弟蹲下身,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圈。“这大圈是‘国’,小圈是‘家’。”他指着地上画的圆圈,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现在是为党工作,为国家工作,为国就不能为家,两者不能兼顾啊。”陈元仓望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是受哥哥影响,陈原道的两个弟弟后来也都追随他的脚步来到上海,投身于党的地下革命工作。
大革命失败后,多地党组织接连被破坏,陈原道也更加忙碌。1930年2月,他北上河南,担任河南省委组织部长兼秘书长,担负起恢复与组建中共河南省委的重任。不到一年,他又奉命转战天津,任中共河北临时省委组织部长,实际主持省委工作。在河北工作期间,陈原道和刘亚雄再度相遇,而且在同一个机关工作。渐渐地,两颗心越走越近。他们心中都明白,对方已成为自己内心认定的爱人。后来,经组织批准,陈原道和刘亚雄结为了夫妻。
三
陈原道一生两次被捕入狱,第一次便发生在河北。
1931年4月,河北省委遭破坏,陈原道、刘亚雄、殷鉴等数十名共产党人被捕。作为“政治犯”,他们被押解至北平,集中关押在“北平军人反省分院”即“草岚子监狱”。在这里,他们不仅遭受了身体虐待,更被迫进行所谓“反省”,遭受残酷的思想迫害。
面对敌人的残酷迫害与折磨,同志们决定成立狱中秘密党支部,并推选陈原道担任第一任书记。在陈原道的带领下,大家同敌人进行了英勇不屈的斗争,建立起一个富有战斗力和凝聚力的集体,为团结和保存党的有生力量、纯洁党的组织作出了贡献。
1932年秋天,经组织营救,陈原道与刘亚雄得以出狱。在前往上海继续革命工作的途中,他给家人寄去一封信。信中说:“希望家中的人,今后不要以我的生死为念。”可见,他已经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了。
来到上海后,陈原道担任江苏省委常委兼上海革命工会党团书记。当时的上海,特务横行、白色恐怖密布,他们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搬了十几次家。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坚持开展革命工作的。
不幸的是,就在陈原道脱险几个月后,因叛徒李兰平的出卖,他再次被捕,随即被转押至南京宪兵司令部看守所。这一次的牢狱之灾,形势更为险恶,考验更为严峻。
面对敌人的审讯,他化名陈伯康,试图以商人身份迷惑敌人。然而狡猾的敌人很快找来叛徒李兰平当面对质。面对叛徒的指认,陈原道的真实身份暴露。当时的报纸立刻发表消息:捕获共党重要人物。
抓到这样一位共产党的重要干部,敌人故伎重施,一面严刑逼供,一面以高官厚禄利诱,软硬兼施。他们多次派叛徒前来“劝降”,企图瓦解陈原道的意志。面对敌人的酷刑和利诱,他大义凛然、坚贞不屈,始终保持了共产党人的崇高气节。1933年4月10日,陈原道在南京雨花台英勇就义。
当时和陈原道关押在一起的是进步青年马宾。起初,马宾见他一身商人打扮,心里有些看不惯。直到夜幕降临,两人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陈原道竟然开始低声为他讲解革命道理。这让马宾渐渐消除了对他的偏见。马宾后来感慨道,陈原道把监狱变成了课堂,身陷囹圄的日子反而成为自己生命中一段珍贵的时光。
在阴暗的牢房里,陈原道教大家唱《囚徒歌》《上海工人们》等革命歌曲,还自编自演了一部揭露反动统治的短剧《审判蒋介石》。他耐心指导年轻人学习俄文,更引导他们思索革命的道路。他多么希望能在有限的时光里,把毕生所学、所知、所思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狱友们,只愿他们能够活下去,沿着他追寻的道路,勇敢走下去。面对死亡,他曾平静地对狱友说:“你将来如能出去,告诉我的爱人一声,只说我已牺牲了。”
陈原道被敌人杀害的消息,由狱中难友手写密信,通过刚出狱的革命青年马宾带出,辗转送到尚在上海的刘亚雄手中。怀有身孕的刘亚雄,得知噩耗,失声痛哭。
关于陈原道的故事,我还注意到一个特别的细节。就义前夕,他将自己的大衣赠予了狱中的年轻人。那一刻,他眼中闪动的光芒里,蕴含的何止是同志之情,或许还有一丝未能成为父亲的遗憾。大概这些年轻人让他想起了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
陈原道没能等到与孩子相见的那一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何尝不向往寻常人最朴素的温暖:当一个慈爱的父亲,享受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当一位负责任的丈夫,与妻子长相厮守,直至白头。然而,当革命理想与个人得失在命运的天平上同时摆放,他将自己生命的全部重量,义无反顾地加在了信仰的那一端。
四
为了照顾刘亚雄和未出世的孩子,党组织将刘亚雄调回她熟悉的北方。刘亚雄在生下孩子后,强忍失去丈夫的悲痛,继续为理想中的中国而奋斗。直到20世纪50年代初回到北京工作,母子二人才真正开始共同生活。此前,刘纪原一直由外祖父刘少白悉心抚育。在动荡的岁月里,这位山西省的知名进步人士对外孙疼爱有加,视若珍宝。1942年5月,刘少白将外孙带至延安。不久后,刘纪原进入延安保育院小学读书。
长大后的刘纪原,投身中国的航天事业,以另一种方式在父亲和千千万万革命者用生命开辟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他说:“父亲的初心,也是我一生奋斗的‘精神之根’。多少次,在看似‘不可能’的艰难险阻面前,父亲的精神意志支撑着我,迎难而上,永不言弃。”
2011年,在南非开普敦召开的第62届国际宇航联(IAF)大会上,中国航天专家刘纪原荣获国际宇航科学院(IAA)授予的冯·卡门奖。这是中国专家首次获此殊荣。
两代人,两种征程,却在精神深处激荡着同一种回响。那是对信仰的坚守,是对真理的求索,是将个人生命融入光辉事业的无悔抉择。父亲的热血,浸染了雨花台上殷红如血的雨花石;儿子的心血,铸就了长征火箭划破苍穹的烈焰。他们此生未能相见,却以各自的生命轨迹,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壮丽接力。
1934年初,毛泽东同志在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上,特别提到了在革命斗争中牺牲的黄公略、恽代英、陈原道等烈士,提议与会者默哀3分钟,以示哀悼与敬仰。
刘纪原曾说:“父亲永远是宇宙中指引我的那颗灿烂星辰。值得告慰他的是,如今中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没有白白牺牲。”

陈原道烈士雕像和南京雨花台烈士陵园。图片来源:雨花台烈士纪念馆
版式设计:张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