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群山间,我们 “桥” 见了什么?
■中国军网记者 李佳琦
贵州的桥,总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驱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常是刚钻出隧道便上了大桥。桥面高悬于峡谷之上,流云翻涌在车轮之下,宛若穿梭于云海之间。

贵州北盘江大桥。聂康 摄
从黎平出发,我们循着红军长征的足迹穿行贵州,只见一座座长桥越高山、跨激流,昔日红军以血肉之躯拼死闯过的那些险隘,如今都被这一道道“钢铁长虹”稳稳托举。
从八舟河上的朴素木桥,到北盘江畔的沧桑铁索桥,再到刺破云天的花江峡谷大桥,一路行来,每一座桥都像是一枚印章,盖在山河巨变的画卷上,也印在初心传承的征途里。
(一)
一座桥与红军之间,会有怎样的不解之缘?
走进贵州黎平少寨村,一座素朴的老木桥静静横卧在八舟河上。它身长70余米,两侧没有护栏,桥面由一块块斑驳的木板铺就,桥下一根根碗口粗的圆木桩扎进河床,稳稳托住桥身,不时会有村民挑着担子、牵着孩子往来其上,步履从容。

少寨村红军桥。中国军网记者李佳琦 摄
当地村民亲切地称它“红军桥”。当我们问起名字的由来,年逾七旬、头发花白的老支书吴锡焰便主动接过话头,如数家珍般将90余年前那段红色往事娓娓道来——
1934年的冬天,格外冷。刚经历湘江血战的中央红军翻过越城岭,从湖南通道进入贵州黎平。
红军来之前,国民党反动派四处散布谣言,将红军污蔑为“赤匪”,少寨的村民都吓得躲进山里,只留下走不动的老弱留守空屋。
攻占黎平城后,一支红军队伍来到少寨。起初,留守的老人满心戒备,只敢透过门缝偷偷张望。但很快,他们就觉出不对劲——这支军队衣衫破旧,却纪律严明,不但没抢一粒粮,反而聚在河边忙活起来。
原来,红军战士见进村必经的木桥破败不堪,仅容一人勉强通行,便决定帮村民把桥修好。正巧,吴锡焰的爷爷从黎平城赶回村里,他把一路上红军接济贫苦百姓的见闻讲给众人:“红军是‘干人’的队伍,专为解救穷苦人而来。”吴锡焰告诉我们:“爷爷是当时村里有名的木匠,见红军正在架桥,他急忙跑上山把大家喊回来,跟着红军一起干。”
眼看架桥缺少木料,村民们纷纷主动出力,进山砍树、搜罗木板,甚至拆掉自家门板送来支援。冬日的八舟河水冰寒彻骨,但红军还是毫不犹豫跃入水中,打桩、架梁、铺板,即使双腿冻得通红也不肯歇。短短半天工夫,一座崭新的木桥便稳稳横在了河面上。

吴锡焰展示红军当年用过的修桥工具。中国军网记者李佳琦 摄
一座简易木桥,虽质朴无华,却承载着共产党人最朴素也最厚重的初心答案。临别时,红军与乡亲们郑重约定:“等革命胜利了,共产党一定会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红军走过木桥,继续向黔北进发,而那份鱼水相连的情谊,却永远留在了少寨。为感念红军,村民为桥取名“红军桥”,还定下寨规世代守护。
“红军在少寨的故事,通过爷爷讲给父亲,父亲再讲给我,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修桥也是一样。”16岁起,吴锡焰就跟着父亲参与修桥,每一道工序他都亲手干过。

吴锡焰讲述当年红军在少寨的故事。何文博 摄
黎平夏季多雨,一到汛期,河水暴涨,“红军桥”常被冲毁。“最多的一年我们修了四回。”这些年,只要桥有损坏,吴锡焰和村民都会自发组织修补。他感慨道:“也数不清修了多少回,但村里人就愿意守住这座桥,守住那段珍贵的记忆。”
90多年过去,河水涨了又落,木桥修了又补,村民们一代代接续守护,守住的是一份初心的鲜活见证,铭记的是红军把群众安危冷暖放在首位的赤子情怀。而那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承诺,也随着红军的脚步,走向更远的征途。
(二)
出黎平一路往西,穿过连绵的苗岭,一道巨大的峡谷横亘在我们眼前。北盘江在群山间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两岸绝壁如刀削斧砍,江流在谷底奔流嘶吼。当地人管这段峡谷取名“花江”,名字听着秀美,可当我们站到崖边往下看,却觉腿肚子一软,心里头只蹦得出一个字:险。
1935年4月,中央红军四渡赤水、佯攻贵阳,兵锋直指云南。要入滇,必先跨越北盘江天堑。而要想成功抢渡北盘江,横跨花江大峡谷的花江铁索桥,就成了影响战略全局的关键。

花江铁索桥。中国军网记者李佳琦 摄
沿着盘山公路下至谷底,我们顺着一条布满青苔的古道继续向峡谷深处探寻。绕过几块巨大的山岩,抬头望去,花江铁索桥就高悬在江面之上,数根粗壮的铁链横贯两岸,气势惊人。
当地人告诉我们,这桥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由14根粗大的铁链串缀而成,是连接贵州关岭与贞丰、贯通黔滇桂三地的关键通道,自古便有“滇黔锁钥”之称。因地势太过险要,它曾三建两毁,历时6载,才终于扣挂于两山之间。
红军非拿下不可的就是这样一道险隘。
4月16日,红三军团十一团于坝草渡口成功架起浮桥,先行渡过北盘江。但后续主力仍面临巨大威胁:关岭敌军若从花江铁索桥出击,渡江西进的红军主力就有被拦腰截断的危险。
时间,比江水更急。4月17日拂晓,军团长彭德怀命令十一团政委张爱萍率主力火速挺进平街,兵出铁索桥。这一路奔袭,40多里山路,陡峭崎岖,上山一重接一重,下坡一弯又一弯,大家自江西出发以来,从未攀越过如此险峻的高山。面对这前所未见的险阻,红军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星夜兼程,直扑驻守平街的敌军,仅用半小时便结束战斗。紧接着,又连夜向铁索桥方向疾进,连夺箐门口、七块碑阵地,将敌军一步步逼退至桥头。
最关键的较量,定格在七块碑到铁索桥之间那段一公里长的古道上。这里仅容一人一马通行,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绝壁。敌军在桥头架起机枪,红军在七块碑一线布防。峡谷雾气弥漫,两军隔谷对峙,敌军摸不清红军虚实,不敢贸然出击;红军则沉着坚守,昼夜不敢松懈。

红军“兵出铁索桥”雕塑。中国军网记者李佳琦 摄
这一守,就是一天两夜。中央红军主力也利用这段时间,顺利从几十里外的渡口成功抢渡北盘江,趁势向云南急进,最终粉碎了敌军企图将红军困于贵州西南“一举而歼灭”的美梦。
如今,站在铁索桥上,山风掠过铁索,铮铮作响,仿佛仍在述说当年红军以血肉之躯勇闯天险的决绝。如果说黎平的木桥留下了红军“一切为了人民”的初心火种,那么花江铁索桥则印刻下红军为了救国救民、不畏万难的坚定信念。而这份滚烫的信念同样跨越时空,至今仍激励着后来人在群山深壑间奋力开拓,续写着属于新时代的奇迹篇章。
(三)
90多年弹指而过,当年红军浴血闯过的峡谷天堑,如今迎来了新的跨越者。
离开花江铁索桥,顺着峡谷往上走,你会发现天空突然“矮”了一截。
一道青绿色的“钢铁长虹”从头顶横贯而过——这便是花江峡谷大桥。全长2890米,桥面距离谷底水面625米,主桥跨径1420米。说数字可能没什么概念,换个说法:从桥面到谷底,几乎与上海中心大厦一边高;主跨的长度,能一连跨过十几个标准足球场。“横竖都是世界第一”。

花江峡谷大桥。中国军网记者李佳琦 摄
625米的高空,架一座能承载高速公路的大桥,任谁听来都像是天方夜谭,可大桥建设者偏向天险要通途,硬生生把奇迹刻在了北盘江上。
站在峡谷边缘,花江峡谷大桥总工程师刘豪望着对岸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尖,眼里满是坚定。
20年前,刘豪刚出校门,成为坝陵河大桥建设工地上最年轻的技术员。那时日本专家摇着头告诉他:“这峡谷比我们海上建桥环境复杂。”更扎心的是,一台桥面吊机要价2000万元租金。“租不起,更买不来。”
“买不起,租不起,那就自己造!”刘豪带着团队在工棚里画了300多张草图,用钢管搭模型,愣是捣鼓出成本仅400万元的国产吊机。这股“被逼出来的倔强”,像极了当年红军闯关夺隘的韧劲——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没有先例就闯出先例,为了目标不服输、不低头,攻坚克难、敢为人先。
建设“世界第一高桥”,刘豪面对的是更严酷的考验:峡谷瞬间风速可达14级,碗口粗的树都能被连根拔起;625米的高差让材料运输成了天大的难题;在绝壁上打桩基,每一钻都可能遇到溶洞和裂隙。
然而,越是艰险,越向前!

花江铁索桥与花江峡谷大桥同框。宋文明 摄
刘豪的手机中,存着一张特别的照片。照片近处是红军坚守花江铁索桥的雕像,远处是花江峡谷大桥的主塔。“从生死存亡之桥,到伟大复兴之桥”,这种强烈的时空交错感,总能让他为之动容。
建造大桥的,是一支平均年龄仅32岁的青年团队。刘豪带领这群敢闯敢为的年轻人,将一个个难题尽数攻克——为了征服峡谷风场,他们与同济大学合作,在峡谷两岸布设数十个风速监测点,用多普勒激光雷达昼夜不停地捕风、积累近30个月数据,建起精准的风场模型;为了解决垂直运输难题,他们自主研发出第四代“智慧缆索吊装系统”,单次可吊装215吨钢桁梁,精度控制达毫米级……

花江峡谷大桥建设现场。人民网 涂敏摄
刘豪的平板电脑里,存着6万多张照片,装满入行20年来的修桥点滴。从坝陵河到花江峡谷,从“租不起吊机”到“毫米级缆索”,他亲眼见证着贵州桥梁从追赶、并跑到超越的非凡历程——
贵州是全国唯一没有平原支撑的省份,125万多座山头把土地切割得零零碎碎。1949年,全省能通车的公路不到2000公里。到如今,贵州已建和在建桥梁超过3.2万座,公路总里程突破22万公里,全世界排名前100的高桥近半数在贵州。
一座座桥架起来,一条条路通出去,变化的不只是山河面貌,更是老百姓的日子——当年红军“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承诺,正在一座座桥梁的延伸中,一步步变为现实。
在少寨村,“红军桥”旁一座崭新的钢筋混凝土制桥梁架起两岸,村民们亲切地为它取名“新红军桥”。通过新桥水果运得出去,校车开得进来,村民们守着修桥护桥的初心,也在为更加美好幸福的新生活努力奋斗。

“新红军桥”。中国军网记者李佳琦 摄
花江峡谷里的小花江村,过去因交通闭塞“藏在深山人未识”。如今大桥修通,将北盘江两岸的通行时间从2小时缩短至2分钟,村里人瞅准机遇,纷纷做起民宿,开直播、秀美景,让“花江”的名字传出了大山,慕名而来的游客越来越多。大家铆足干劲儿,要靠自己的双手让日子越过越红火。
从当年八舟河上军民携手架起的简易木桥,到如今跨越花江大峡谷的“世界第一高桥”,岁月走过了90余载。时光荏苒,桥的高度在变,跨度在变,可中国共产党人“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的初心使命始终未改,那股子“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奋斗信念从未动摇。
贵州的桥之所以动人,大抵就在于此:它跨越的从来不止是千沟万壑的天险,连接的也从来不止是此岸与彼岸,而是接续起一代人跨越时空的庄严承诺,与另一代人薪火相传、初心不改的回答。
大山无言,桥自见证。老桥静卧,新桥飞架,它们一同望向群山的更深处,望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